“燧石”中心的初步成功带来的振奋尚未完全平息,林枫的注意力就不得不被脑海中系统界面一阵不同寻常的闪烁所吸引。
这不是新订单的提示音,也不是任务完成的悦耳铃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警示意味的脉冲式震动。界面的边缘泛起暗金色的涟漪,中心缓缓凝聚出一个林枫从未见过的复杂符号——它像是由无数个嵌套的莫比乌斯环组成,却又在不断地自我解构与重组,散发出一种非时间性的古老与浩瀚感。
【检测到跨位面高维信息溢流……正在尝试解析与适配……】
【警告:信息载体包含超越本系统当前稳定接收阈值的概念密度,强制解码可能导致宿主认知过载。是否启用‘缓冲隔离协议’?】
林枫心中一凛。跨位面高维信息?溢流?这显然不是来自地球,甚至可能不是来自他之前接触过的“渊裔”那种尚可理解的异星文明。
“启用缓冲隔离协议。”林枫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确认。几乎同时,他感到一股清凉的、仿佛液态水晶般的感觉从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全身,大脑的思维速度似乎被强制放缓、加固,感官也变得更加清晰而富有层次。
系统界面稳定下来,那个奇异的符号缓缓展开,化作一片静谧的、仿佛置身于宇宙初生星云背景中的意识空间。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却又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智慧与沧桑感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瞬间理解其意的“概念语言”。
【向年轻的、即将触摸星海边界的文明,致意。】
【吾等乃‘守望者议会’之残余回响,源自汝等可称之为‘第九序列弦宇宙’之已升维实体。】
【监测到汝等所在原始宇宙泡膜(编号:ζ-3371-alpha)内,第三行星文明(自称为‘人类’)科技发展轨迹出现‘异常加速’,并已初步激活‘文明观测与因果扰动侦测网络’节点。此行为,如同于静谧深潭投入石子,涟漪将扩散至汝等尚无法感知的边界。】
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林枫浑身寒毛倒竖!对方不仅知道地球人类,还知道系统激活的“文明观测”功能!甚至直接点出了“因果扰动”!这所谓的“守望者议会”,其层次高得可怕!
【按古老公约,吾等已无权直接干涉低维宇宙泡膜内文明之自然进程。然,基于对‘新生之火’的怜悯,以及对‘无序混沌’再度蔓延之警惕,特此投射此段‘基础安全警示信息流’,望汝等文明之关键引导个体(即汝)予以聆听与审慎考量。】
【警示一:星空非坦途,宇宙存‘阱’。】
【汝等所认知之三维连续时空,并非宇宙全部面貌。在引力阱、恒星风、暗物质流等自然险阻之外,更需警惕‘文明活动遗存之规则畸变区’、‘高维碎片跌落形成的逻辑迷宫’、以及因宇宙常数微观涨落而自然生成的‘物理定律异常泡’。盲目跃入深空,无异于蒙眼行走于布满无形利刃与深渊之画廊。许多初涉星海的文明,非亡于外敌,而殁于对星空本质的无知。】
一幅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片段涌入林枫的意识: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船在看似空旷的星域突然解体,结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抹除”;一片闪烁着瑰丽极光的星云,内部的时间流速混乱不堪,误入的探测器在瞬间化为尘埃又在下一秒重组,循环往复;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空间裂隙,静静地悬浮在星系边缘,吞噬着一切靠近的光与物质,其边缘的物理规则呈现出诡异的、自相矛盾的特征……
【警示二:生命形态万千,‘存在’即为威胁。】
【碳基、硅基、能量态、信息聚合体、乃至基于纯数学结构存在的‘概念生命’……宇宙中生命形态之繁复,超乎低维感知之想象。并非所有生命都认可‘共存’或‘交流’之价值。有些文明视扩张与同化为唯一真理;有些将其他智慧生命视为实验材料或运算资源;更有甚者,其存在本身便会扭曲周遭时空与逻辑,形成无意识的‘认知污染场’。接触需极度审慎,暴露自身坐标与文明特征,可能招致远超汝等当前应对能力之灾厄。】
新的画面:一片星系在诡异的“灰色粘稠信息流”侵蚀下,恒星相继熄灭,行星被转化为巨大而怪异的计算节点;无数个体意识被强制抽取、糅合,形成一个痛苦哀嚎的集体思维怪物;一个完全无法用几何描述的庞大阴影,滑过星空,其所经之处,星辰的光芒都变得黯淡、扭曲,仿佛被抽走了“存在”的某种本质……
【警示三:维度并非屏障,目光亦可伤人。】
【汝等已隐约察觉‘观察者’之存在。须知,在某些高阶存在眼中,‘观察’本身即是一种交互,甚至是一种‘定义’与‘赋形’。过度的、无防护的观测行为,尤其当观测手段涉及对基础规则(如因果、熵增方向)的探针时,可能引起被观测对象的‘反馈’、‘溯源’,或吸引其他对‘观测行为’本身感兴趣的、更危险存在的注意。沉默,有时比呐喊更安全。】
画面变得抽象:无数双由纯粹“信息”构成的眼睛,在更高的维度上,注视着一个个如同气泡般的宇宙;一道来自低维宇宙的观测“光束”,在触及某个高维结构时,被其表面“折射”并“放大”,反而照亮了自身,引来更多目光的聚焦;一个文明试图制造窥探高维的“镜子”,镜子却映照出了文明自身无法承受的、支离破碎的恐怖真相……
【警示四:技术飞跃,勿忘根基。】
【吾等观测到汝等文明因‘异常加速’,已出现技术树畸形发展与文明社会结构撕裂之征兆。过度依赖外部赋能(无论其形式如何),而忽视文明自身意识凝聚、伦理构建、风险内控机制之夯实,犹如建造于流沙之上的高塔。当风暴(无论是内部的还是来自星海的)来临之时,崩塌往往始于内部。平衡发展,稳固根基,方为长久存续之道。此点,汝似已有所察觉,甚好。】
这一次没有画面,但林枫却感到一种直达灵魂的共鸣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此段信息流将于三十个标准行星自转周期后自动消解,以避免对汝等文明自然信息场造成持续污染。信息中已嵌入部分基础‘危险识别模式’与‘初级安全协议框架’概念种子,待汝等文明相关科技达到触发阈值时,或将自然领悟。】
【最后之提醒:汝所持之‘工具’(指系统),其根源与最终意图,即便于吾等视野中,亦非全然清晰。善用之,警醒之。】
【愿汝等文明之火,能照亮前路,而非焚尽自身。愿秩序与混沌之间,仍有汝等一席之地。】
【守望者议会之回响,于此消散。】
声音袅袅远去,那片意识空间和那个奇异的符号也随之黯淡、破碎,最终消失在系统界面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股清凉的“缓冲”感仍在,以及林枫脑海中多出的、一些难以言喻却深刻无比的“印象”和“直觉”。
他呆立在“燧石”中心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内,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短短的信息接收过程,虽然被系统缓冲,但其蕴含的信息量和冲击力,远超他之前所有的经历。
那不是订单,不是交易,更像是一个路过(或者说存在于更高层面)的古老存在,出于某种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原因(怜悯?警惕?还是遵循某种更宏大的规则?),对着一个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文明,发出了一声低沉而严肃的告诫。
星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无数倍。不仅仅是自然环境的恶劣,更有其他文明遗留的“陷阱”、形形色色可能充满恶意的智慧生命、甚至“观察”和“被观察”本身都蕴含着风险。
而对方最后关于“技术飞跃,勿忘根基”的提醒,以及对他“已有所察觉”的认可,更是让他心头震动。这无疑印证了他推动“负责任创新”、加强文明内部风险管控的思路是正确的,甚至是符合某种更高层次“文明发展规范”的。
至于对方对“系统”的模糊评价——“根源与最终意图,非全然清晰”,更是让林枫心中警铃大作。系统,这个他赖以起家、带来无数奇迹的“工具”,其背后到底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过于宏大的问题压下。当务之急,是消化这次“提醒”带来的信息。
他立刻唤醒了伏羲超算的专用加密分区,将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危险识别模式”和“安全协议框架”印象,尽可能地用逻辑语言和数学模型描述出来,形成一份绝密的《潜在星际威胁与安全准则初步推演报告》。虽然很多概念目前无法理解,但哪怕只是记录下来,对未来也可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同时,他要求“燧石”团队,在继续推进“星脊”材料研发时,必须额外增加一项评估指标:对“非自然规则畸变环境”的理论抗性模拟。这来源于警示一中提到的“规则畸变区”和“逻辑迷宫”。
做完这些,林枫走到窗边(虚拟模拟的自然景观),望着窗外“燧石”中心忙碌的景象和那悬浮的星舰龙骨投影,目光深远。
诸天高阶文明的一次偶然“提醒”,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些许因技术进步而产生的盲目乐观,却也像一盏迷雾中的灯塔,照亮了前路上一些最致命的暗礁。
路,更难走了。
但方向,似乎也更清晰了一些。
至少他们知道,在埋头锻造“脊梁”的同时,必须时刻警醒,抬头看清前路是否有看不见的“陷阱”,并捂好自己可能太过明亮的“篝火”。
“守望者议会……”林枫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这似乎是一个已经“升维”的、不再直接干涉低维宇宙的古老存在。他们因何发出警告?是纯粹的善意?还是为了维护某种他们认可的“秩序”,避免“无序混沌”(这又指什么?)的蔓延?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人类文明迈向星海的征程,从这一刻起,不再仅仅是与未知的自然环境搏斗,更是要开始学习在一个充满古老规则、隐藏危险和无数未知存在的、复杂而危险的“宇宙社会”中,小心翼翼地生存与发展。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于脚下这座深入地下的“燧石”中心,在于他们能否锻造出足够坚固的“船”,和足够聪明的“航海图”。
林枫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恐惧已被压下,转化为更迫切的动力和更清醒的规划。
“通知‘薪火’领导小组,”他对刚刚进来的苏小远说道,“我需要追加一次紧急简报。议题是……‘关于宇宙社会学与文明存续风险的初步认知更新’。”
提醒已经收到。
接下来,是消化、准备,然后……继续前行。
在知晓了深海的危险后,水手依然要扬帆,只是会更加警惕风浪,并学会辨认暗流与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