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实验室最后一次临床试验成功的消息,在龙芯最高决策层和“天道”指挥部内部小范围传开,引发了一阵振奋。但林枫指示,在正式全球发布会前,暂时不对公众公布详细细节,只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龙芯‘灵枢’项目取得重大突破,已圆满完成关键性临床验证,即将进入产品化准备阶段。我们期待与全球分享这份科技带来的温暖。”
声明含蓄,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结合之前龙芯被授予“国家战略核心引擎”地位以及“星辰大海”计划的宏大背景,这条关于“意念义肢”的消息迅速引起了全球媒体和残疾人权益组织的强烈关注。申请采访、请求技术说明、寻求合作的信件如雪片般飞来。
经过慎重评估,并征得刘振国本人及家人的完全同意后,林枫决定,在正式发布会前一周,组织一场小范围、非正式的媒体与观察员探访活动。对象仅限于三家此前已介入监督的国际机构代表,以及龙洲联邦内最具公信力的两家官方媒体记者。目的有二:一是用最直观的方式,回应外界对技术真实性的关切;二是通过刘振国这位特殊试用者的真实故事,为发布会预热,注入更深厚的人文情感。
探访地点没有选在戒备森严的“烛照”实验室核心区,而是安排在龙芯总部内一个经过特别布置的、模拟家庭与轻度工作环境的“适应性训练与评估中心”。这里更像一个温馨的公寓套房,配备了常见的家具、厨房用具、书写工具以及一些简单的维修工具。
刘振国提前一天就住进了这里,在“灵枢”项目组康复医师和工程师的陪同下,进行适应性居住训练。他不仅要熟悉义肢在各种生活场景下的应用,还要准备在探访时进行一些非标准化的“自由展示”。
探访日当天,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进房间。刘振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便服,坐在一张书桌前,左臂的袖管被仔细地挽起,露出了那只连接着他神经系统的银灰色“灵枢-启明”义肢。义肢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家居环境的柔和色调和谐相融。他神色平静,腰杆依旧挺直,仅存的右手自然地放在腿上。
五名访客——三位国际观察员和两位记者——在陈博士和苏小远的陪同下进入房间。他们被要求保持安静,尽可能减少干扰,只用眼睛和镜头记录。
没有开场白,陈博士只是对刘振国点了点头。刘振国会意,目光落在书桌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钢笔上。
他伸出左手——那只银灰色的义肢。手掌张开,五指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人性化“迟疑”的弧度,轻轻握向那支钢笔。指尖的力反馈传感器实时工作,确保握持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滑脱,也不会捏坏笔身。握稳后,义肢手腕微调角度,将笔尖对准了笔记本的空白处。
接着,刘振国微微吸了口气,眼神专注。他开始“写”字。不是打印体,而是他年轻时在部队练就的、有些潦草却苍劲有力的行书。义肢的手指关节、腕关节协同运动,带动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划动。
第一个字:“家”。
第二个字:“国”。
第三个字:“情”。
三个字一气呵成,笔画连贯,结构清晰,虽然比不上健全右手的书写,但那份笔锋和力道,已然超越了任何传统机械或肌电义肢所能达到的极限,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访客中,那位来自环太平洋康复技术标准联盟的女专家,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另外两位国际观察员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单向玻璃上(虽然这里没有玻璃)。记者们的摄像机无声地运转,记录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写完字,刘振国放下笔,活动了一下义肢的手指,然后转向旁边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带盖的陶瓷茶杯和一个热水壶。他需要完成“倒水”这个日常动作。
义肢再次伸出,先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盖上的小圆钮,稳稳提起杯盖,放在一旁。然后,整个手掌包覆住热水壶的把手(壶内是温水),平稳提起,将壶嘴对准茶杯,缓缓倾倒。水流控制得极好,没有溅出一滴。倒了约七分满,放下水壶,再用两根手指捏起杯盖,准确盖回茶杯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或卡顿,仿佛那只金属手臂已经与他融为一体多年。
“这……这不仅仅是‘抓取’和‘移动’,”欧罗巴的老教授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是‘操作’!是对物体属性和空间关系的理解与运用!他的大脑……真的在指挥这只手臂完成有目的性的任务序列!”
接下来,刘振国展示了更多令人惊叹的场景:用义肢单手系鞋带(虽然略显笨拙,但成功了);使用螺丝刀拧紧一个松动的抽屉把手;甚至尝试用义肢配合右手,共同折叠一件衬衫!
每一次成功的演示,都伴随着访客们压抑的惊叹和快速记录的笔尖沙沙声。两位龙洲记者更是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记录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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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间隙,刘振国在陈博士的示意下,接受了简短的、非正式的提问。
一位记者轻声问:“刘班长,使用这只‘新手臂’,感觉最特别的是什么?”
刘振国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银灰色的左手,缓缓道:“最开始,是陌生,脑子里想‘动’,它真动了,会觉得有点怪,有点……麻。但用多了,特别是像今天这样,拿笔、倒水、做点小活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感觉它慢慢……就‘像’我的手了。不是原来的肉手,是另一种‘像’。它听话,有劲,也知道轻拿轻放。最特别的是……”他抬起义肢,五指微微收拢,又张开,“有时候,我忘了它是不锈钢和电路板做的。就觉得,它就在那儿,是我的手。”
朴实无华的语言,却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像自己的手一样灵活”——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对人类尊严和生活质量最深刻的慰藉。
另一位国际观察员问道:“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困难或者不舒服的地方?”
“有。”刘振国坦诚道,“累。不是身上累,是这里累。”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得一直想着,专注。时间长了,脑子会发涨。还有,太精细的活儿,比如穿针引线,现在还不行,会抖。陈博士他们说,以后还能更好。”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实事求是的陈述和对未来的期待。
探访持续了约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刘振国站起身,对着访客们,再次用右手敬了一个军礼。这一次,他的左臂——那只银灰色的义肢——也微微抬起,前臂部分努力地向上弯曲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模仿着敬礼的姿态。
这个不标准却充满情感的“双手”敬礼,瞬间击中了所有访客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位女专家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访客们离开时,神情都与来时截然不同。最初的审视、好奇甚至隐含的质疑,已被深深的震撼、感动和一种见证奇迹的激动所取代。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记录下的影像和笔记,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技术改变命运的感人故事。
送走访客,苏小远回到监控室,对林枫低声道:“效果非常好。那几位国际观察员的反馈,应该会是正面的。两位记者的报道,预计也会充满温情和赞誉。这为我们发布会奠定了极好的舆论基础。”
林枫点点头,目光却看向屏幕上回放的刘振国最后那个“双手敬礼”的画面,沉默良久。
“技术是冰冷的,但用它的人,和它服务的人,是有温度的。”林枫缓缓道,“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的,不仅是龙芯的技术有多强,更要看到,技术应该有的温度。刘班长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温度。”
他转身,语气坚定:“通知下去,发布会最后的环节调整。安排刘班长……不,是邀请刘振国同志,作为特邀嘉宾,上台分享他的感受。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需要最真实的声音。”
“明白。”苏小远应道,眼中也闪烁着光芒。
然而,就在这片温馨与感动缓缓荡漾开时,林枫的个人加密通讯器轻微震动。一条来自“烛照”实验室安全主管的简短信息映入眼帘:
“林总,外围监测发现异常数据访问试探,目标指向‘灵枢-启明’的底层信号滤波算法模拟文件库。试探行为高度专业化,源地址经过多层跳板伪装,初步判断为有组织的定向刺探。已按预案启动第一层‘蜜罐’引导,并加强追踪。是否按计划执行‘捕网’程序?”
林枫眼神微冷,回复:“按计划执行。放长线,我要知道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连这份给残障人士的希望,都想要染指。”
温馨的幕布之下,冰冷的暗战,已然悄然打响。但此刻,聚光灯依然应该聚焦在那只银灰色的、重新点燃生命希望的手臂上。其他的,交给阴影中的猎人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