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犬山贺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
“那么大了还象个孩子似的说话,”昂热毫不留情地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被别人的话题带着走。”
犬山贺唯有闭嘴。六十年来,似乎总是这样,连随口接句话都会被昂热抓住机会训斥。
“是男孩的悲伤,”昂热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沉了几分,“当时我想,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出身于一个黑道家族,工作是给横滨港口的美国水兵介绍日本妓女,为什么会有这么干净的悲伤呢?”
犬山贺突然象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心脏,猛地挣扎着想要半坐起身,似乎想要逃离这个话题。
但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压了回去。
“别躲,阿贺。”昂热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懦弱是躲不开的,你花了六十年,都没能把自己骗过去。”
不等他反驳,昂热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象冰冷的凿子:
“我收集每个学生的文档,也悄悄查过你的身世。二战之前,犬山家是蛇岐八家中最弱的一支,因为赚皮肉钱而被其他家族看不起。你父亲是侵略战争的支持者,整天跟激进派的青年军官们混在一起。他想做些大事来证明犬山家不是靠女人吃饭的家族,但日本战败了,在天皇宣布投降的当天,他切腹自杀。你家除了你,只有两个姐姐。其他家族也把手伸进风俗业里来,抢犬山家的女人和生意。你的长姐,犬山由纪,死于一场街头斗殴,为了捍卫家族所剩无几的尊严。仇家还要求你们家交出唯一的幼子来谢罪,那个没用的继承人就是你。”
“不,不要说!”犬山贺红着眼睛低吼,身体微微颤斗。
然而昂热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残酷,如同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你的二姐四处求助,但家族中的人没有伸出援手,蛇岐八家都等着看犬山家的结束,等着变成蛇岐七家。但你二姐最终还是想出了办法来拯救家族,她把以容貌出名的自己献给了一位美国军人。于是,美国军方答应保护你破落的家族”
“不求您不要说下去了!”犬山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蜷缩起来,面若死灰。
“懦弱!”昂热厉声喝道,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道场里格外刺耳。“连听都不敢听,又怎么面对?又怎么打败它?”
犬山贺被打得侧过头去,呆若木鸡,脸上的指痕清淅可见。
“那时的你,十八岁,是个穿着破旧和服的大男孩,下雨天跑在泥水里,怀里揣着几张用颜料粗糙画过的黑白相片,在妓女和美国人之间牵线。如果他们勾搭上了,会赏给你几块日币当酬劳。你是犬山家最后的男人,固执地、可笑地坚守着这屈辱的风俗业。你家的祖宅里,住进了一个美军上校,他是你姐姐的‘恩人’,也是她的情人。每天他都玩弄你的姐姐,不付任何钱,这是他‘帮助’犬山家的回报。你不敢回家,你不愿意看到那一切,你发誓有一天要杀了那个美国上校,还要重返蛇岐八家,让他们为你大姐的死付出代价!”
昂热说着,一把抓住犬山贺花白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来,“可你这个懦夫做不到!你从心底深处觉得自己做不到!”
“你那么卑贱,甚至无力自保,可你却对街上的妓女很好,甚至会为了给她们多争取一点利益而被嫖客殴打。在你眼里,那些为钱出卖自己的妓女,就象那个你不愿再见的、正在承受屈辱的二姐,你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为你内心的‘做不到’赎罪!”
犬山贺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眼框,混合着脸上的掌印,狼狈不堪。
“但!”昂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这就是力量啊,阿贺!”他松开手,转而用力拍打着犬山贺那张苍白泪湿的脸,动作近乎粗暴,
“你在我的学生里,绝不是资质上等的那种,但你有力量藏在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敌得过悲伤和愤怒,只要有一天,那悲伤和愤怒强到突破桎梏,它就会变成狮子!”
“我要做的,只是唤醒你!把犬山家最后一个沉浸在悲伤里的男孩,变成一个能扛起一切、堂堂正正的男人!我从不鼓励你,因为鼓励你没用!鼓励你只是姑息你,只是帮你忘记痛苦!我一次次把你打倒,侮辱你,嘲笑你,是要让你记住自己的弱小!让你记住这世界上曾有你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让你永远铭记这份悲伤!你会为了打倒我,把这个当作目标,而把命豁出去地变强!我一直等着,等着你内心那头被悲伤和愤怒喂养的狮子,发出咆哮!”
昂热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空气:“今天,我看到了成果。九阶刹那,五百一十二倍神速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哭泣得如同孩子般的老人,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很好。”
“我很欣慰。”
昂热松开犬山贺,端起酒壶往瓷杯里倒酒,清冽的酒液翻涌起绵密的泡沫。
他把一杯递给犬山贺,自己又端起另外一杯。
“阿贺,我最愚笨的学生,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终于穿越了荆棘丛。”
“终于长大了。”
“这杯酒,祝你生日快乐。”
犬山贺看着他的样子,笑得想哭。
他自己老得都快要死了,可在昂热眼里却是终于长大了。
犬山贺,在六十二年后的今天,在他八十岁的这一年,在这个破败却充满回忆的少年宫剑道场里,和他别扭了几乎一生的お父さん在一起,庆祝他那迟来了六十二年的,真正的十八岁生日。
他颤斗着伸出手,捧起那杯清酒,仿佛捧着整个沉重而终于获得救赎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