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薄雾,北玄江畔的水汽在日光下蒸腾,映出粼粼波光。
李清婉将最后一味药粉小心调入那深紫色的糊状物中,指尖灵巧地揉捏。
数十颗黄豆大小,泛着奇异光泽的饵料就这般制成了,盛了浅浅一小碗。
白玄礼看着那碗饵料,又望向眼前宽阔江面与奔腾激流,浓眉微蹙,忍不住开口:
“李姑娘,这……是不是太少了些?真能有用?”
江流如此湍急,这点饵料撒下去,怕是倾刻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李清婉闻言,抬起眸子,方才专注配药时的沉静瞬间褪去,竟带上了几分少女的娇嗔,她白了白玄礼一眼:
“呆子!你可知就这一小碗,耗费了我近两百两银子!银子尚在其次,其中几味辅药,如三叶凝露草、百年石乳精华,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她如数家珍般报出几样连白岁安都未曾听过的药材名,继续道:
“这些辅料并非直接吸引龙血鲤,而是将紫须参本身的气息数倍放大,保准让这香气……嗯,按我估算,传遍方圆数里应当不成问题。”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我还特意加了些‘醉龙涎’……此物无色无味,寻常龙须鲤沾上一点,便会晕头转向,任人捕捞。
龙血鲤嘛,虽未试过,但料想也能削弱它几分凶悍。”
说完,她目光炯炯地盯住白玄礼,伸出纤白小手:
“呆子,话可说在前头,不管今日能否抓到那龙血鲤,事后这两百两银子的本钱,你可不能赖帐!”
白玄礼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语说得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面露难色。
两百两不是小数目,家中盘店后银钱本就紧张,龙血鲤若真抓到,自家使用尚且不足,岂能用来抵债?
若说周转,挤一挤或许能凑出,但……
白岁安将长子窘态与李清婉那看似讨债、实则眼底并无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捉狭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干咳两声,板起脸对玄礼道:
“李姑娘一番心血,岂能白费?既然用了人家的饵料,自然该还。
这样,待你入了北玄卫,领了饷银,再慢慢归还李小姐便是。”
李县尉在一旁听得眉头大皱,瞥了白玄礼一眼,开口道:
“婉儿自幼痴迷药理,遇到相关之事便有些执拗。
白掌柜,玄礼,银钱之事不必挂心,些许药材,算不得什么。”
他自是清楚白家眼下境况,这两百两银子虽不至于拿不出,但定然影响客栈周转。
但同时也心中暗啐白岁安这老小子不地道,竟想把自家闺女和这傻小子绑一块儿?
谁知,李清婉初听白岁安之言也是一怔,随即,仿佛没听见父亲的话一般,竟脆生生应道:
“好!既然白叔发话了,那我就等着白公子日后还钱!可不许赖帐哦!”
她嘴角微弯,带着一丝得逞的小得意。
李县尉愕然,看着女儿那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再瞅瞅旁边那愣头青似的白玄礼,心头莫名空了一下,自家精心养护的小白菜被什么给惦记上了,顿时觉得龙血鲤,它不香了
白玄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先前只觉得这位县尉千金文静娴雅,如空谷幽兰,怎地谈及银钱药材,就仿佛变了个人?
还有父亲,平日精明,此刻怎也跟着起哄?
家中情况他清楚,绝非还不起,只是时机不对啊……但父命难违,他只得压下心头疑惑,无奈抱拳:
“……小子省得了,定不敢忘。”
白岁安见状,脸上笑容愈发璨烂,宛如秋日盛放的菊花。
这番笑闹过后,李清婉将盛放饵料的玉碗郑重交给父亲,神态已然恢复平日的典雅文静,仿佛刚才那个讨债的狡黠少女只是幻觉。
白玄礼看着这迅速的气质转变,心中更是迷茫。
他在白山村长大,见过的姑娘无论性情如何,大多率真直爽,何曾见过这般瞬息万变、难以捉摸的?
县城里的姑娘,心思都这般复杂么?
李县尉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张看似普通、实则编织着特殊金属细丝的渔网。
他摒息凝神,内力微吐,手腕一抖,将那数十颗珍贵的饵料均匀而迅速地撒入江中那片最为湍急的旋涡边缘。
饵料入水,并未立刻被冲散,反而象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包裹,缓缓下沉,附着在江底礁石之上,一股极淡却异常悠远的异香开始在水中弥漫开来。
四人退至一旁岩石后,摒息等待。
远处树荫下,董老七与“狼头”汉子看得分明。
“狼头”低声道:“董爷,他们这是在……钓鱼?李县尉何等身份,竟亲自来钓龙须鲤?”
董老七眼神阴鸷,同样不解:
“不象……龙须鲤虽值钱,也不值得他亲自出手。莫非……真有龙血鲤?”
磐门在北玄江经营多年,他身为磐门执事,自是知道这北玄江有着龙血鲤的说法。
可是就连经验最为老道的渔农都不曾见过,那这四人就更不应该
不过,他想到了副门主的布置,眼眸却是流露出贪婪。
若是你们有这般气运,那也只是徒做嫁衣。
江边,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只有些寻常江鱼被异香吸引,在湍急区外围徘徊,不敢靠近。
但约莫一炷香后,情况突变!
只见下游方向,数道金红色的影子如箭般逆流而上,它们体型修长,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光泽,赫然是价值不菲的龙须鲤!
这些平日罕见的宝鱼,此刻竟接二连三出现,它们焦躁地在湍急区边缘游弋,鱼尾拍打出激烈水花,仿佛被那香气折磨得难以自持,却又本能地畏惧着那片危险的水域。
白玄礼看得目定口呆,忍不住看向李清婉。
李清婉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面上虽不露声色,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眸中抑制不住的得意光芒,却将她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就在这时,那片湍急的旋涡中心,水流猛地一滞,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苏醒。
一道远比寻常龙须鲤更加深沉、更加耀眼的金红色影子,在浑浊的江水中一闪而逝!
“来了!”李县尉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低喝出声。
那道影子速度极快,灵巧地避开几处暗礁,并未直接冲向饵料,而是绕着那片局域谨慎地游弋了一圈,其谨慎狡猾之态,远超寻常鱼类!
那道深沉的金红身影在激流中若隐若现,最终停在一块巨大的暗影旁,似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隔着水流,遥遥“望”向岸上众人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