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
主任办公会。
林万骁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把连夜准备的补充材料分发给各位副主任。材料里不仅有蒙北钢铁产能置换问题的详细证据，还有他整理的近年来各地产能置换违规案例，以及一份关于完善产能置换政策的具体建议。
八点五十分，王正国主任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开会前，先通报个情况。”王正国坐下，“昨天会后，我分别接到了环保部和工信部主要领导的电话。他们都表示，支持我委对蒙北钢铁产能置换问题进行严肃处理。”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两个关键部委的表态，意义重大。
王正国继续：“环保部李部长说，钢铁行业是污染防治重点领域，‘虚假置换’导致落后产能实际未淘汰，严重影响环境治理成效。工信部王部长表示，产能置换政策是推动行业转型升级的重要手段，如果执行走样，将损害产业健康发展。”
他看向林万骁：“万骁同志，你昨天说的那个观点‘这次处理不仅是对蒙北，更是对国家政策执行力的考验’，看来其他部委也有同感。”
林万骁心头一热。他没想到，环保部和工信部会主动表态支持。
分管工业的李明副主任神色有些复杂：“环保部和工信部支持严查，这当然好。但蒙北省那边，胡卫国书记昨晚又给我打电话，说如果项目被否，省里今年的经济增长目标就完不成了，还可能影响社会稳定。”
“社会稳定不能建立在虚假数据上。”分管环保领域的高副主任开口了。他是从环保部调过来的，说话很直接，“蒙北的环境容量本来就紧张，如果一边淘汰虚假产能，一边新增真实产能，环境压力会更大。我支持严查。”
“从产业政策角度，也确实应该从严。”高技术司的张司长补充，“钢铁行业正在经历深刻调整，这时候如果放松标准，可能让整个行业的转型升级前功尽弃。”
形势开始向林万骁倾斜。
刘建军常务副主任沉吟道：“既然环保部、工信部都支持严查，那我们内部意见也要统一。但处理要讲究方法，不能简单一否了之。蒙北的困难是现实的，工人的安置、地方的发展，这些都要考虑。”
王正国点头：“建军同志说得对。原则要坚持，问题要解决。万骁同志，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万骁身上。
林万骁站起身，打开投影：“各位领导，我建议采取‘严查违规、否定项目、协助转型’的三步走方案。”
屏幕上出现一张流程图。
“第一步，严查违规。对蒙北省钢铁产能置换弄虚作假问题，进行通报批评，责成省委省政府作出深刻检查，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这一步，要公开、要严肃，以儆效尤。”
“第二步，否定项目。蒙北新建200万吨钢铁项目，因置换基础不实，不予核准。同时，要求省里对全省钢铁产能进行重新核查，挤干水分。”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第三步，协助转型。我们不能一否了之，要帮蒙北找到真正的发展出路。”
屏幕切换到下一张图：“我初步考虑了几个方向：第一，支持蒙北发展特种钢、优特钢，而不是普通建材钢。蒙北有稀土资源，可以发展稀土特种钢，这是高端市场，竞争小、附加值高。”
“第二，推动钢铁与装备制造融合发展。蒙北可以发展矿山机械、工程机械，用自己产的钢造自己的设备，延长产业链。”
“第三，支持绿色转型。推动钢铁企业上马节能环保技术改造，发展循环经济。这方面，可以协调环保部给予资金和政策支持。”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工人安置和转岗培训。我建议协调人社部、教育部，在蒙北设立钢铁工人转岗培训基地，培训方向可以是新能源、新材料、高端制造等新兴产业。培训合格后，优先推荐到新建项目就业。”
这张图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李明副主任点头：“这个思路好。既坚持了原则，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高副主任也说：“特种钢和绿色转型，符合环保要求，也符合产业升级方向。”
刘建军看着林万骁，眼中露出赞许：“万骁同志考虑得很周全。不是简单说‘不’，而是告诉地方‘应该怎么做’。这才是建设性的工作方法。”
王正国最后拍板：“好，就按这个思路办。成立专项工作组，万骁同志牵头，投资司、产业司、环保司、高技术司参与。一方面处理违规问题，一方面帮助蒙北设计转型升级方案。”
他特别强调：“通报批评要发，态度要鲜明。但协助转型也要实，要让蒙北感受到，国家不是要卡他们，而是要帮他们走对路。”
下午，专项工作组第一次会议。
除了发改委相关司局，林万骁还请来了环保部污染防治司、工信部原材料司、人社部职业能力建设司的负责人。这是真正的部委合力。
环保部污染防治司司长先说：“我们部里研究过了，可以给蒙北安排一笔大气污染防治专项资金，专门用于钢铁企业超低排放改造。但前提是，他们要真正淘汰落后产能。”
工信部原材料司副司长接话：“特种钢这个方向选得好。我们可以组织钢铁研究总院、北京科技大学的专家，帮蒙北设计特种钢生产线。稀土特种钢确实有市场，包钢就在做，效果不错。”
人社部职业能力建设司的同志表示：“我们可以在赤峰设立‘资源型城市转型职工培训基地’，第一期计划培训五千人。。培训合格后，我们协调东部地区企业来招聘。”
听着各部委的支持表态，林万骁心里有了底。这不是发改委一家在战斗，而是多个部委协同作战。
会议决定：本周五，联合工作组赴蒙北，当面通报处理意见，同时启动转型升级方案设计。
散会后，林万骁主动给胡卫国书记打了电话。
“胡书记，我是林万骁。”
电话那头，胡卫国的声音有些疲惫：“林主任，有什么指示？”
“不是指示，是沟通。”林万骁语气平和，“周五，发改委、环保部、工信部、人社部将组成联合工作组到蒙北。一方面是通报对产能置换问题的处理意见，另一方面，也是帮省里设计真正的转型升级方案。”
胡卫国沉默了几秒：“处理意见定了吗？”
“定了。项目不能批，要通报批评，要问责。”林万骁实话实说，“但更重要的是后面，几个部委一起，帮你们找新出路。特种钢、装备制造、绿色转型、工人培训这些我们都准备了支持政策。”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胡卫国的声音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林主任，说实话，听到项目被否，我心里很难受。省里为这个项目付出太多心血。但听到你们还愿意帮我们找新路我又觉得，还有希望。”
“胡书记，发展不能走歪路。”林万骁诚恳地说，“这次虽然痛，但痛过之后，如果能让蒙北走上更健康的发展道路，值得。”
“我明白。”胡卫国长叹一声，“周五，我们在省里等你们。”
周五上午，蒙北省委会议室。
联合工作组的阵容让蒙北方面有些吃惊，不仅发改委来了，环保部、工信部、人社部都来了副司长以上的干部。这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国家是认真的。
通报环节由林万骁主持。他宣读了国家发改委的《关于蒙北省钢铁产能置换弄虚作假问题的处理意见》，措辞严厉，要求省里限期整改，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责。
胡卫国代表省委省政府表态：“完全接受处理意见，深刻反省，坚决整改。”
气氛有些紧张，但没到僵持。
通报结束后，林万骁话锋一转：“处理不是目的，发展才是根本。今天几个部委的同志来，更重要的是帮蒙北找新路。”
他让各部委分别介绍支持政策。
环保部提出：安排3亿元专项资金，支持蒙北钢铁企业超低排放改造；
工信部提出：组织专家团队，免费帮蒙北设计特种钢生产线方案；
人社部提出：在赤峰设立培训基地，首期培训五千人，国家承担大部分费用；
发改委则表示：在产业布局、项目审批、资金安排上给予倾斜，支持蒙北发展非钢产业。
这些实实在在的支持，让蒙北方面的表情从沉重转为惊讶，再转为感动。
李振华省长激动地说：“没想到没想到国家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们犯了错误，国家不仅批评我们，还帮我们解决问题”
胡卫国站起身，向工作组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国家，感谢各部委。我们一定吸取教训，走正路，干实事。”
接下来的两天，工作组实地调研了蒙北的钢铁企业、稀土资源、装备制造基础，与企业家、工人代表、基层干部座谈。
在第三钢铁厂，林万骁见到了上次那个老工人。
“老师傅，厂子要拆了，您有什么想法？”林万骁问。
老工人搓着手：“说实话，舍不得。但领导说了，拆了旧厂，建新厂，我们还能干。而且国家给培训，学新技术，工资还能涨。我想好了，去学特种钢冶炼，我徒弟在包钢干这个，说比普通钢有技术含量。”
“您愿意学新东西？”
“愿意！”老工人眼睛亮了，“我才五十五，还能干十年。学好了，说不定还能带徒弟呢。”
这一幕让林万骁很受触动。工人不是阻力，只要给他们出路，他们愿意改变。
周日晚，返京的火车上，工作组连夜整理调研报告。
环保部的同志说：“蒙北的环境容量确实紧张，但如果有选择地发展高端特种钢，排放可以控制。”
工信部的同志说：“他们的稀土资源有优势，稀土特种钢确实是个好方向。”
人社部的同志说：“工人转岗培训的积极性很高，很多人主动报名。”
林万骁听着大家的讨论，心里渐渐有了完整的方案雏形。
回到北京已经是周一凌晨。林万骁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要把这次蒙北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形成一份详实的报告，不仅要处理问题，更要树立一个样板，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帮助地方实现真正的发展。
凌晨三点，报告完成。标题是：《从“纸上置换”到“真实转型”，关于蒙北省钢铁产业转型升级的思考与建议》。
报告中，他提出了“淘汰落后、发展高端、延伸链条、绿色转型、安置工人”五位一体的转型路径，并设计了具体的政策支持包。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蒙蒙亮。
林万骁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这一周，像打了一场硬仗。但这一仗，打得值。
不仅守住了政策底线，还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建设性方案；不仅得到了部委支持，还获得了地方理解。
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一点：原则和务实可以统一，批评和帮助可以并行。
手机震动，是胡卫国发来的短信：“林主任，辛苦了。省里开了常委会，决定成立钢铁产业转型升级领导小组，我任组长。我们一定把这次教训变成转折点，把蒙北的钢铁产业做好、做优、做强。”
林万骁回复：“相信蒙北能行。需要支持随时联系。”
放下手机，他看向办公桌上那份厚厚的报告。
这份报告，将改变一个省的发展轨迹，影响数十万人的生计。
而这份改变，源于对原则的坚守，也源于对现实的关怀。
这，就是国家部委工作的意义，不仅要说“不”，更要指路；不仅要纠错，更要建设。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
林万骁知道，前方还有无数挑战。但有了这次经验，他更有信心了。
因为在原则与现实之间，他找到了那条既坚定又温暖的路。
这条路，值得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