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务院常务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
会议室里,围绕新能源汽车产能问题,各方意见激烈交锋。工信部认为应该鼓励发展,不能因为怕过剩就限制;财政部担心补贴压力太大;环保部则强调新能源汽车对节能减排的重要性。
林万骁代表发改委做汇报。他展示了产能过剩的数据,列举了低水平重复建设的案例,预测了可能引发的行业风险。,他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们现在不控制,三年后就要去产能。到时候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大十倍。”
这句话让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主持会议的领导最后拍板:“新能源汽车要发展,但要健康发展。发改委牵头,尽快制定准入标准和控制措施。在新标准出台前,暂停新增产能项目审批。”
这个决定,等于给林万骁的政策定了调。
但林万骁知道,真正的较量在会场外。
果然,会议结束不到两小时,他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各省驻京办主任、车企董事长、甚至一些行业协会负责人,都想约他“汇报工作”“交流看法”。
林万骁一律推掉,只让秘书安排了一个小范围座谈会,邀请几家主流车企的负责人,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座谈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发改委附近的一家茶馆包厢。林万骁特意交代:不要通知媒体,不要安排记录,就是私下交流。
下午三点,六位车企老总准时到达。有国有大厂的,有民营企业的,也有造车新势力的。大家寒暄落座,气氛有些微妙。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过来。”林万骁开门见山,“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大家有什么想法、困难、建议,都可以说。话出你们口,入我们耳,绝不外传。”
几位老总互相看看,没人先开口。
林万骁笑了:“怎么,怕我说出去?我以人格担保,今天的谈话内容,绝不作为今后审批的依据。就是想听听真话。”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总终于开口了。他是某大型国有车企的董事长,姓张。
“林主任,既然您想听真话,我就说几句。”张董端起茶杯,又放下,“您说的产能过剩,我们不知道吗?知道。您说的低水平重复建设,我们不清楚吗?清楚。但为什么还要拼命扩产?因为不扩产,就活不下去。”
这话引起了共鸣。另一位民营车企的老板接话:“张董说得对。现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已经不是技术和产品的竞争了,是资源和政策的竞争。谁拿的地多,谁拿的补贴多,谁就能活下来。”
“怎么说?”林万骁问。
“我给您算笔账。”张董拿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起来,“建一个年产10万辆的整车厂,投资大概50亿。其中设备投资30亿,厂房20亿。如果是买地自建,土地成本另算。”
“正常情况下,企业应该先有市场,再有产能。但现在的玩法是反过来的:你先要有产能规划,才能从地方政府手里拿到便宜的土地和丰厚的补贴。”
他继续写:“比如某市,为了引进新能源汽车项目,开出的条件是:免费提供1000亩工业用地,每辆车补贴5000元,税收‘三免两减半’。前提是,你要承诺投资100亿,产能20万辆。”
“1000亩地,市场价至少10个亿。20万辆的产能补贴,就是10个亿。再加上税收优惠,总价值超过20亿。也就是说,你只要去投资,还没开工,就先赚了20亿。”
林万骁皱起眉头:“那如果车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是以后的事。”另一位老总苦笑,“先把地拿到手。地是硬通货,可以抵押贷款,可以开发配套房地产。实在不行,把厂子转手卖掉,也能回本。”
“这不是投机吗?”
“是投机,但也是被逼的。”张董叹气,“林主任,您知道现在新能源汽车的利润有多薄吗?一辆20万的车,净利润不到5000块。如果全靠卖车赚钱,十年都回不了本。但如果有地方政府的补贴和土地,三年就能回本。您说,企业会选哪条路?”
林万骁沉默了。
另一个造车新势力的创始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技术专家。
“林主任,我是做技术出身的。我创办公司的初衷,是想造出世界一流的新能源汽车。但真正干起来才发现,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会讲故事,会拿资源。”
他推了推眼镜:“我们第一款车上市时,产品力其实不错,但销量一般。投资人不满意,说要撤资。怎么办?我只能去各地谈合作,画大饼。我说我们要建超级工厂,产能50万辆,投资200亿。结果您猜怎么着?五个城市抢着要,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惠。”
“最后你选了哪个?”
“我选了条件最好的那个。”年轻人有些惭愧,“虽然我知道,以我们的实力,根本消化不了50万辆产能。但没办法,不这么干,公司就活不下去。先拿到地和钱,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年轻人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估值做上去,上市融资,或者卖给大公司。实在不行关门跑路。”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
林万骁看着在座的六位老总,他们代表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不同力量:国有企业、民营企业、造车新势力。但无一例外,都陷入了同一个怪圈:为了拿资源而扩产,扩产导致过剩,过剩引发恶性竞争
“这是个死循环。”张董总结,“政府要政绩,给政策;企业要资源,画大饼。最后饼越画越大,产能越堆越高。等泡沫破了,企业倒闭,政府背债,两败俱伤。”
“那为什么不停下来?”林万骁问。
“停不下来啊!”一位老总激动地说,“谁先停,谁先死。您控制审批,我们理解。但您能控制所有地方吗?能控制所有变相进入的方式吗?今天我听说,已经有企业把新能源汽车项目包装成‘高端装备制造’‘智能制造’报批了。换汤不换药。”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老总们说了很多真话,也倒了很多苦水。
最后,林万骁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国家出台严格标准,提高准入门槛,你们支持吗?”
几位老总互相看看。张董先说:“我支持。但标准要公平,要一视同仁。不能国企一套,民企一套;大企业一套,小企业一套。”
“对,要公平。”其他人附和。
“那你们企业能做到新标准吗?”
这次回答不一了。国有大厂表示问题不大,民营企业说需要时间,造车新势力则坦言困难很大。
“所以你们既希望提高门槛,又怕自己被门槛绊倒?”林万骁问。
没人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座谈会结束,林万骁亲自送几位老总到门口。握手时,张董低声说:“林主任,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但希望您能理解,我们也有难处。”
“我理解。”林万骁点头,“但难处不能成为制造过剩的理由。”
回到办公室,林万骁心情沉重。座谈会上的真话,印证了他的判断,也让他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
这不是简单的“政府干预市场”,而是政府、企业、资本多方合谋的结果。地方政府要gdp,企业要资源,资本要回报,三方一拍即合,共同制造了产能泡沫。
而要戳破这个泡沫,就会触动三方的利益。
难啊。
晚上七点,林万骁正准备下班,秘书进来说:“主任,有位企业家想见您,说是有重要情况反映。”
“谁?”
“李东升,东升汽车的董事长。”
林万骁听说过这个人。东升汽车是家民营企业,规模不大,但在新能源汽车的某些细分领域做得不错。
“让他进来吧。”
李东升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不像个亿万富翁,倒像个工程师。他提着一个公文包,神色有些紧张。
“林主任,打扰您了。”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请坐。李总找我什么事?”
李东升没有坐,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主任,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氢燃料电池系统的技术资料。我想向您汇报一下。”
林万骁接过资料,翻看起来。东升汽车在氢燃料电池领域投入了八年,申请了三百多项专利,某些关键技术指标已经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你们做得不错。”林万骁由衷称赞,“氢能是新能源汽车的重要方向,国家应该支持。”
“可是我们快撑不下去了。”李东升突然说,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回事?”
“我们想申请扩大产能,生产氢燃料电池系统。但地方政府说,氢能市场太小,不如搞电动车。除非我们同时上马电动车项目,否则不给地、不给政策。”
林万骁明白了:“所以你们也要去画大饼?”
“不画不行啊!”李东升激动起来,“林主任,我们八年投了20个亿搞研发,大部分是我自己的钱。现在技术出来了,想产业化,需要厂房、需要设备。可没有地方政府支持,我们根本建不起厂。”
“银行不能贷款吗?”
“银行要看抵押物,要看现金流。我们研发投入大,亏损多年,贷不到款。”李东升眼圈红了,“我找了五个省市,都是一样的要求:要么上电动车项目,要么免谈。可电动车我们没技术积累,做也是低水平重复建设。我不愿意。”
这是个有情怀的企业家。林万骁心里想。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
“我想请国家支持。”李东升说,“氢能是战略方向,但现在大家都去追电动车了,没人真正投入。如果我们这样的企业倒下了,中国的氢能产业就更没希望了。”
林万骁沉思片刻:“你们需要什么支持?”
“不需要特殊的补贴,只要公平的机会。”李东升说,“让我们按照正常程序申请项目,不要逼我们去搞电动车。另外,希望能有专项研发资金支持,毕竟氢能还在培育期。”
“你的要求很合理。”林万骁说,“这样,你把详细材料报上来。我让产业司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作为重点创新项目支持。”
“谢谢林主任!”李东升深深鞠躬,“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能做出世界一流的产品。”
送走李东升,林万骁陷入沉思。
新能源汽车的乱象,本质是资源错配:该支持的得不到支持,不该支持的拿到太多资源。而要纠正这种错配,就需要更精准的政策。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新能源汽车产业健康发展指导意见》。
核心思路很明确:第一,设定技术门槛,达不到标准的不准进入;第二,控制产能总量,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第三,重点支持关键技术创新,比如氢燃料电池、智能网联、核心零部件;第四,规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资行为,禁止恶性竞争。
写到十一点,初稿完成。林万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
北京的秋夜很安静。远处cbd的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那是加班的人在奋斗。
他想起了李东升,那个为氢能坚守八年的企业家;想起了座谈会上那些吐露真言的老总;想起了各地规划图上那些庞大的产能数字。
这条路很难走,但必须走。
因为如果现在不走,未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宁宁发来的信息:“还不回家?”
林万骁回复:“马上回。”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亮着。
电梯缓缓下降。林万骁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心里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指导意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制定具体标准,还要协调各部委,还要做通地方政府的工作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总要有人去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的保安站起来敬礼:“林主任,这么晚才下班?”
“嗯,有点事。”林万骁点头。
走出大楼,夜风清凉。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车驶出发改委大院,汇入深夜的车流。长安街空旷了许多,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林万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科员时,顾沉舟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为官一任,最重要的是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哪怕难,哪怕得罪人。”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新能源汽车这条路,他要继续走下去。哪怕前面还有无数酒局,无数真话,无数博弈。
因为这是对的事。
对的事,再难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