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阴雨连绵。
林万骁的车队驶过东海大桥,进入临港新片区。车窗外,大片平整的土地向远方延伸,塔吊林立,厂房崭新。这里是上海新能源汽车产业的聚集地,也是特斯拉在中国超级工厂的所在地。
“林主任,前面就是特斯拉工厂。”上海市发改委主任陈正平指着前方。
透过雨幕,能看到一片巨大的厂房,银灰色的外墙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工厂占地86万平方米,相当于120个足球场。更让人震撼的是它的建设速度:2019年1月动工,2020年1月投产,正好一年。
“一年建成投产,这个速度在国际汽车工业史上是创纪录的。”陈正平介绍,“通常这样的工厂,从规划到投产至少要三年。”
车队在工厂门口停下。特斯拉中国区总裁朱晓彤已经等在门口。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干练。
“林主任,欢迎莅临指导。”朱晓彤握手很有力。
“朱总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林万骁说。
进入厂区,第一印象是整洁、有序。道路宽敞,标识清晰,绿化带修剪整齐。没有一般工厂的杂乱和喧嚣。
参观从冲压车间开始。巨大的机械臂精准地抓取钢板,送入冲压机。几秒钟后,车门、引擎盖等部件就成型了。人很少,自动化程度超过95。
“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冲压生产线。”朱晓彤介绍,“每分钟可以生产18个部件,精度达到01毫米。”
林万骁注意到,车间的管理看板实时显示着生产数据:产量、合格率、设备利用率。所有数据一目了然。
“你们的合格率是多少?”
这个数字让林万骁暗暗吃惊。车企的一次下线合格率通常在95左右,能到97就算优秀。
“怎么做到的?”
“严格的过程控制。”朱晓彤说,“从原材料进厂到整车出厂,367个质量控制点,每个点都有标准、有检查、有记录。发现问题立即停线,绝不放过。”
参观焊装车间时,林万骁看到了更震撼的景象:五百多台机器人同时作业,焊花四溅,但井然有序。车身在流水线上移动,每到一站,机器人就自动识别型号,执行相应操作。
“这些机器人是哪个国家的?”
“主要是瑞士abb和德国库卡的,也有部分国产的。”朱晓彤说,“但控制系统是我们自己开发的。通过视觉识别和人工智能算法,机器人可以自动调整参数,适应不同车型。”
“国产机器人能用吗?”
“能用,但精度和稳定性还有差距。”朱晓彤实话实说,“我们正在和国内供应商合作,逐步提高国产化率。国产化率已经超过90。”
总装车间是人工最多的环节,但依然高度自动化。agv小车驮着零部件在车间里穿梭,自动送到工位。工人通过扫描二维码,获取安装指导视频和标准作业流程。
“每个工位都有显示屏,显示操作要领和注意事项。”朱晓彤说,“新员工培训一周就能上岗,因为系统已经把复杂的操作简化了。”
林万骁仔细观察工人的操作。动作熟练、专注,没有闲聊,没有停顿。整个车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运转。
参观完生产线,来到会议室。墙上挂着工厂建设的时间表:2018年7月签约,2019年1月动工,2020年1月投产。每个节点都提前完成。
“朱总,我很好奇。”林万骁坐下后问,“这么快的建设速度,是怎么做到的?据我所知,在中国建厂,审批流程很长。”
朱晓彤笑了:“这要感谢上海市政府。他们创造了‘特斯拉速度’。”
他打开ppt,展示工厂建设的过程。
“首先是土地。”朱晓彤说,“这块地原来是农田和滩涂。政府用了三个月完成征地拆迁、土地平整、七通一平。我们签约时,地已经是‘熟地’,拿到就能用。”
“三个月?”林万骁有些惊讶。通常这样的征地,至少需要一年。
“对,三个月。”朱晓彤继续,“然后是审批。正常一个汽车项目,从立项到拿到所有许可证,要盖几十个章,跑十几个部门,至少半年。我们只用了两个月。”
“怎么办到的?”
“政府成立了‘特斯拉项目专班’。”朱晓彤调出组织结构图,“由常务副市长牵头,发改委、经信委、规土局、环保局等十几个部门参加。每周开协调会,有问题当场解决。我们不用一个个部门跑,专班帮我们跑。”
林万骁想起自己审批过的新能源汽车项目。很多企业反映,跑审批跑断腿,一个章卡几个月是常事。
“建设期间呢?”
“建设期间更夸张。”朱晓彤说,“工地24小时施工,三班倒。政府专门协调了电力、水务、交通部门,保障施工需要。高峰期有八千工人同时作业。”
他展示了几张照片:夜晚的工地灯火通明,塔吊林立;下雨天工人穿着雨衣继续施工;甚至春节期间都没有停工。
“政府给了特殊支持?”
“不是给钱给地那种支持。”朱晓彤纠正,“是服务。比如,施工需要大量混凝土,政府协调了周边的搅拌站,保证供应。运输需要大量卡车,政府协调了运输公司,还专门开了临时通道。甚至工人的住宿、吃饭,政府都帮忙协调。”
他讲了一个细节:“工厂建设需要从德国进口一批精密设备。按正常流程,报关、检验、检疫至少要两周。政府协调海关、检验检疫部门,开通绿色通道,三天就完成了。”
“这会不会违反规定?”
“没有违反,是优化流程。”朱晓彤说,“海关还是那些程序,只是各部门同步进行,而不是串联审批。检验检疫部门提前介入,在设备出厂前就完成了预检验。这是真正的‘放管服’改革。”
林万骁陷入沉思。
特斯拉工厂的成功,不仅仅是企业的成功,更是政府服务创新的成功。它证明了一件事:在中国,只要政府真想做事,效率可以很高。
“朱总,你们选择上海,除了政府的服务,还有哪些考虑?”
“完整的产业链。”朱晓彤调出地图,“以工厂为中心,100公里范围内,有电池、电机、电控、汽车电子等供应商三百多家。很多供应商就在临港,走路就能到。这大大降低了物流成本。”
“人才呢?”
“上海有同济、交大等高校,有汽车工程专业。还有上汽、大众等传统车企,培养了大量的汽车人才。”朱晓彤说,“我们招聘时,收到十几万份简历,很容易就组建了团队。”
“员工的待遇怎么样?”
“一线工人月薪8000到,工程师到,管理层更高。”朱晓彤说,“我们实行五天八小时工作制,加班严格按照国家规定付加班费。还有补充医疗保险、补充养老金、员工持股计划。”
这个待遇,在国内车企中属于上游水平。
“员工稳定性如何?”
参观结束前,林万骁问了一个敏感问题:“朱总,特斯拉在中国有没有受到特殊照顾?比如税收优惠、补贴?”
朱晓彤笑了:“有,但和国内企业一样。高新技术企业15的所得税优惠,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购车补贴和国内车企一样,没有特殊。至于土地,我们是按市场价买的,没有免费。”
“那政府给了什么?”
“给了效率,给了服务。”朱晓彤认真地说,“林主任,您知道对于企业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政府帮我们节省的每一分钟,都是真金白银。一个项目早投产一个月,就能早一个月产生效益。这才是最大的支持。”
这番话让林万骁深受触动。
下午,林万骁和上海市政府座谈。常务副市长李锦澜亲自参加。
“林主任,特斯拉项目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改革。”李锦澜说,“以前我们招商引资,主要拼政策、拼优惠。你免税三年,我免税五年;你给地便宜,我给地免费。结果是恶性竞争,地方吃亏,企业也不一定满意。”
他喝了口茶:“特斯拉项目改变了我们的思路。我们不再拼优惠政策,而是拼营商环境,拼政府服务。企业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企业遇到困难,我们第一时间解决。”
“具体怎么做的?”
“首先是思想转变。”李锦澜说,“我们把政府定位从‘管理者’变成‘服务者’。不是企业求我们办事,是我们为企业服务。所有部门都要有这个意识。”
“然后是机制创新。”他继续,“成立项目专班,打破部门壁垒。企业不用一个个部门跑,专班内部协调。我们还建立了‘一网通办’平台,企业所有审批事项都可以网上办理,进度实时查询。”
“效果怎么样?”
“企业满意度大幅提高。”李锦澜说,“去年我们做了营商环境评价,企业对政府服务的满意度达到92。更重要的是,特斯拉项目产生了示范效应。很多企业看到特斯拉的成功,主动来找我们。去年临港新引进项目投资超过2000亿。”
“有没有遇到阻力?”
“有啊。”李锦澜苦笑,“刚开始时,有些部门不适应。习惯了审批权,突然要放权;习惯了高高在上,突然要当‘店小二’。我们开了很多会,做了很多工作。最后市委书记拍板:谁不适应,谁就让位。”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说明上海改革的决心。
座谈会后,林万骁在临港转了转。除了特斯拉,这里还有上汽、蔚来、威马等车企的工厂,以及大量的零部件企业。一个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已经形成。
更让林万骁印象深刻的是配套环境:园区里有多所职业院校,专门培养汽车技工;有研发中心,企业可以共享实验设备;有检测认证机构,产品不用送外地检测;甚至还有人才公寓,员工可以低成本入住。
这是一个真正为企业着想的环境。
晚上,林万骁住在临港的一家酒店。站在房间窗前,能看到特斯拉工厂的灯光。那片银灰色的厂房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调研报告。
标题是:《从特斯拉看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启示》。
核心观点很明确:
第一,政府角色要转变。从“给钱给地”转向“优化服务”。企业最需要的不是特殊优惠,而是公平、高效、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第二,审批流程要简化。学习上海“一网通办”“专班服务”的经验,减少企业制度性交易成本。
第三,产业集群要培育。像临港这样,围绕龙头企业,形成完整产业链,降低企业运营成本。
第四,人才体系要完善。政府搭台,校企合作,培养产业需要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
第五,竞争政策要公平。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搞特殊照顾,让市场决定优胜劣汰。
写到深夜,林万骁站起来活动身体。窗外的特斯拉工厂依然灯火通明,夜班工人还在忙碌。
他想起白天朱晓彤说的话:“政府帮我们节省的每一分钟,都是真金白银。”
是啊,对于企业来说,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而政府最大的价值,就是帮助企业节省时间。
这比给多少补贴都重要。
第二天,林万骁离开上海前,又去了一次特斯拉工厂。这次不是参观,而是和一线工人交流。
在员工休息区,他遇到几个年轻工人。他们穿着蓝色工装,刚下夜班,正在吃早餐。
“小伙子,在这工作怎么样?”林万骁坐下问。
工人们见他不像一般人,有些拘谨。
“挺好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工资比之前在上汽高,工作环境也好。”
“之前在上汽?”
“嗯,在上汽干了三年。去年跳槽过来的。”
“为什么跳槽?”
“这边机会多。”小伙子说,“在上汽,我是流水线工人,干十年可能还是工人。在这边,有培训,有机会转技术岗。我正在学机器人编程,学好了可以当技术员。”
“能学会吗?”
“能。厂里有培训班,老师是从德国请来的。还有在线课程,下班可以学。”小伙子眼睛发亮,“我已经通过初级考试了,明年考中级。”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说:“我四十五了,在汽车厂干了二十年。以前在国企,论资排辈,年轻人没机会。这边不一样,有能力就上。我们车间主任才三十岁,但技术好,大家都服。”
“工作强度大吗?”
“大,但值得。”年轻工人说,“加班有加班费,干得多挣得多。而且能看到未来。我们厂发展快,机会多。”
从工人的话里,林万骁感受到了活力和希望。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流水线工作,而是有成长空间、有未来的事业。
这才是产业发展的根本——让人才有奔头,让工人有希望。
离开特斯拉工厂,车队驶向机场。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临港新区的土地上。
林万骁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厂房、园区、道路。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未来,不在特殊的优惠政策里,而在高效的政府服务里,在完整的产业链里,在勤奋的工人和工程师手里。
飞机起飞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特斯拉工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银色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而这颗种子带来的启示,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回到北京,林万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改《新能源汽车产业健康发展指导意见》。
在“政府支持”这一章,他增加了大段内容,核心就是“特斯拉经验”:政府要当“店小二”,而不是“大管家”;要拼服务,而不是拼优惠;要建环境,而不是给特权。
他知道,这个修改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毕竟,“给钱给地”简单直接,容易出政绩;“优化服务”费力不讨好,效果慢。
但这是正确的方向。
正确的事,再难也要做。
就像特斯拉工厂用一年时间拔地而起,靠的不是奇迹,而是无数人日夜奋战,是政府的高效服务,是企业的全力以赴。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未来,需要的也正是这种精神。
而他要做的,就是推动这种改变。
从上海开始,从特斯拉开始,但不止于上海,不止于特斯拉。
要让“店小二”精神成为全国政府的共识,要让“特斯拉速度”成为中国速度的新标杆。
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因为只有这样,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才能真正从“大”到“强”,从“跟随”到“引领”。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北京。林万骁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特斯拉工厂的景象。
那是一个缩影,一个启示,也是一个开始。
而更多的变革,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