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改委第二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各省发改委分管投资的副主任,右边是发改委投资司、区域司、农经司等司局的负责人。桌上堆满了厚厚的申报材料,像一座座小山。。
三倍。申报金额是总盘子的三倍。
这意味着,无论怎么分配,都有三分之二的项目拿不到钱。而拿不到钱的项目里,可能有真正该建的水利工程,该修的农村公路,该盖的学校医院。
“各位,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林万骁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蛋糕就这么大,但想吃的人太多。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商量蛋糕怎么切。”
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中国地图,每个省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申报金额。东部沿海一片深红,申报额占了近一半;中西部颜色较浅,但省份多,加起来也不少。
“按照惯例,我们先听各省陈述理由。”林万骁说,“从申报金额最大的开始。江苏,你们报了多少?”
江苏省发改委副主任李晓梅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林主任,我们申报了1200亿元。主要用于三个方面:一是长江大保护相关工程,这是国家战略;二是苏北地区基础设施建设,这是补短板;三是重大科技创新平台建设,这是谋未来。”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1200亿,占你们gdp的多少?”林万骁问。。这个比例不高,很多发达国家基础设施投资占gdp都在3以上。”
“但中央盘子总共才8000亿,你们一个省就要占七分之一。其他省怎么办?”
李晓梅早有准备:“林主任,我们不是要这么多,是希望中央能重点支持。江苏经济总量大,对全国贡献也大。我们发展好了,才能更好地支援中西部。”
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有几个中西部省份的代表脸色不好看了。
“李主任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中西部就是等着支援似的。”陕西省发改委副主任老陈忍不住开口,“我们陕西申报了400亿,主要用在陕北革命老区的交通、水利建设上。这些地方穷,自己拿不出钱,但又是国家重要的能源基地、生态屏障。中央不应该支持吗?”
“我们甘肃也是。”甘南省的代表接话,“河西走廊的防风固沙工程,祁连山生态保护,这些都是全国性的生态安全工程。但我们省财政困难,需要中央大力支持。”
“我们苗州”
“我们云西”
各省开始争相发言,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每个人都有一堆理由:有的是国家战略,有的是补短板,有的是扶贫攻坚,有的是生态保护听起来都很重要,都该支持。
林万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这是每年的固定节目,哭穷,摆功,讲重要性。大家都想多分一点,这很正常。
但问题在于,钱就那么多。
等所有人都说完,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先休会,下午两点继续。”林万骁宣布,“下午我们讨论分配原则。”
午饭在发改委食堂吃。林万骁特意和几个中西部省份的代表坐一桌。
“林主任,您说句实话,今年会不会又向东部倾斜?”陕西省的老陈问得很直接,“去年就是这样,东部几个大省拿走了大半,我们中西部只能喝汤。”
“去年有去年的情况。”林万骁说,“但我要强调的是,分配不是扶贫,也不是奖励。要看项目本身的重要性、紧迫性、效益。”
“可现实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甘肃省代表苦笑,“谁声音大,谁关系硬,谁就能多拿。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年年吃亏。”
林万骁没否认。这确实是多年来的顽疾,分配不透明,标准不统一,人为因素大。很多地方不是在琢磨怎么把项目做好,而是在琢磨怎么把报告写漂亮,怎么把关系走通。
“今年要改。”他说得很坚定,“我们要建立一套科学的分配机制,用数据说话,用效益说话。”
“真的能改吗?”老陈怀疑,“牵涉利益太大了。”
“不改不行。”林万骁放下筷子,“你们想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是什么结果?该建的项目没钱建,不该建的项目一堆钱。资源错配,效率低下,最后受损的是国家,是老百姓。”
下午的会议,林万骁带来了新思路。
“我建议,今年试行‘因素法分配’。”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就是把投资分配量化成几个因素:人口因素、地理因素、经济因素、绩效因素。每个因素赋予不同权重,最后算出每个省应得的额度。”
他详细解释每个因素:
“人口因素,按常住人口比例分配,体现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
“地理因素,考虑国土面积、地形复杂度,体现建设成本差异。”
“经济因素,不是越富越多,而是越穷越多,但要设置上限,防止‘养懒汉’。”
“绩效因素,最重要。看去年资金使用效率,看项目完成质量。干得好的多分,干得差的少分。”
这个思路很新颖,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林主任,这个‘绩效因素’怎么量化?”有人问。
“我们正在开发一套评价系统。”林万骁让工作人员演示,“各省申报项目时,要同时承诺量化目标,比如一条路,要承诺解决多少人口出行,降低多少物流成本;一个水利工程,要承诺灌溉多少农田,防洪标准提高多少。年底考核,完成情况作为下年分配依据。”
“那如果完不成呢?”
“扣分。严重的话,减少下年额度。”林万骁说得很硬,“不能光要钱不办事。”
东部省份的代表们脸色有些凝重。他们习惯了按经济规模拿钱,现在突然要考核绩效,压力大了。
“林主任,这样会不会太机械?”江苏省的李晓梅委婉地说,“有些项目的社会效益很难量化。比如文化设施,比如生态保护,这些是长期效益。”
“长期效益也要有评估方法。”林万骁说,“我们不是唯gdp论,但要有效益观。花了纳税人的钱,总要有个说法,这钱花得值不值?老百姓得到了什么?”
他看向所有人:“我知道,这个改革会触动很多利益。但请大家想一想,我们发改委手里的钱,是谁的钱?是老百姓的钱,是纳税人的钱。我们要对这些钱负责,要对老百姓负责。”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万骁继续说:“今年是试行。我们先选几个领域试点,农村公路、小型水利、基层医疗设施。这几个领域项目相对标准化,容易量化评估。如果试点成功,明年推广到更多领域。”
“试点省怎么选?”
“自愿报名,但有名额限制。”林万骁说,“东部、中部、西部都要有代表。我要看看,在不同发展水平下,这套机制能不能适用。”
散会后,林万骁回到办公室。秘书跟进来说:“主任,下午有好几个省的代表想单独见您。”
“说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想多要钱呗。”秘书苦笑,“都带着厚厚的补充材料,说自己的项目如何如何重要。”
“一律不见。”林万骁摆手,“告诉他们,想要钱,把项目做实,把效益算清。光会哭没用,得会干活。”
话虽这么说,但林万骁知道,改革不会一帆风顺。
果然,第二天开始,各种电话、拜访、说情就来了。有老领导打招呼的,有地方主要领导亲自打电话的,甚至有通过其他部委递话的。
理由五花八门:某个项目是“书记工程”,必须保证;某个地方要开重要会议,需要形象工程;某个领导即将退休,想留个政绩
林万骁一律回应:“按新规矩办。”
周五晚上,顾沉舟打来电话。
“听说你在搞投资分配改革?”老领导开门见山。
“是。老规矩不行了,必须改。”
“我支持。”顾沉舟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动了蛋糕,会有人急。我听说,已经有人把状告上去了,说你‘机械教条’‘不接地气’。”
“让他们告。”林万骁很平静,“如果因为怕告状就不改革,那什么都干不成。”
“有这个决心就好。”顾沉舟说,“但要注意方法。改革要坚定,但也要有策略。可以先试点,让大家看到好处,再推广。阻力会小一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万骁说,“选了六个省试点,东西部各三个。明年看效果。”
“好。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挂掉电话,林万骁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北京,灯火辉煌。
他知道,这场改革比新能源汽车改革更难。新能源汽车只是产业政策,触动的主要是企业利益。而投资分配改革,触动的是地方利益,是官员政绩,是多年的潜规则。
但他必须做。
因为如果连投资分配这种基础性工作都做不好,还谈什么高质量发展?谈什么国家治理现代化?
那些真正需要钱的地方,那些真正惠及百姓的项目,不应该因为“不会哭”就拿不到钱。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就像切蛋糕,切的人永远被骂,因为怎么切都有人不满意。
但他愿意当这个切蛋糕的人。
哪怕被骂,哪怕得罪人。
因为他切的不是蛋糕,是国家的未来,是百姓的福祉。
这就够了。
林万骁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试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