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身形佝偻如虾,声音尖锐。身侧还跟着一个稍显年轻的妇人,四十几岁的模样,妇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两人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流里流气。
三人身上穿的虽然是锦缎,但掉色严重,至少穿了三年以上。
“扣留媳妇嫁妆,还要苛刻发妻妹妹,为了银子,脸都不要了。”妇人冲着柳湄喊的更大声,她五官面相本就刻薄,此时青筋暴起,更显丑态。
柳湄看着三人,隐约猜出他们的身份,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只是淡然道:“如此大的怨气,不如随我走一趟国公府,把这些话当着裴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有种当着裴珩的面说,冲她吼不算本事。
妇人听说要去国公府,顿时哑炮。
主持静玄师太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眉头深锁,刚想开口。
柳湄却是转身看向她,抬手径直指向那三人,明知故问:“这三位是?”
静玄师太双手合十,深深叹了口气,叹息里满是无奈,先指向老者和妇人,“这两位是刑娘子的父母。”
又指向最后的少年,“这是她的弟弟。”
生怕柳湄误会,静玄师太赶紧解释。
佛门清静地,刑玉岫是国公府送来的,莲花庵上下不敢怠慢,平日一应起居,皆小心照拂。
但再不敢怠慢,父母弟弟乃是血亲,找上门来,无法拒之门外。
这是人伦,亦是世情。
说着,静玄师太看一眼刑玉岫,眼中带着怜悯。
红尘里翻滚出的腌臜事,静玄师太也算见过不少。可像刑家这般,亲女亲姐已至绝境,仍如附骨之蛆般不肯放过的,依然少见。
刑父和刑继母第一趟过来时,就大吵大闹,让刑玉岫回府要嫁妆。后来又有两次,刑父直接动手,把刑玉岫脸都打肿了。
静玄师太听说后,刑家人再来时,就狠狠吓唬了一番,又让两个尼姑陪着,这才算没再动手。
再后来就是要钱,刑玉岫过来时,是带了点银两的。国公府每月都会派人过来,看看刑玉岫兼送银子。
除了给莲花庵,还会给刑玉岫一些银两。
基本上前脚送到刑玉岫手里,后脚便被他们想尽法子搜刮走了。
有时是哭穷诉苦,有时是直接强索,因为没有动手,莲花庵也不好管。
最近这一个月,似是消停了些,还会带些吃食给刑玉岫。估摸是见打骂无效,开始搞怀柔。
“你是什么人?”刑继母看着柳湄,眼神里满是戒备,声音尖利。
柳湄神色未动,道:“我受大人之托,来看望刑娘子。”
“管你是谁!”刑继母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本能的对裴珩有几分惧怕,声音压低了一些,道:“既然…既然裴大人厌弃了玉岫,把她丢在这庙里不闻不问,就该爽利些,写了放妾书,把人还给刑家。还有大姐儿的嫁妆,女子无子亡故,嫁妆也该归于娘家。”
邢父也一旁点头,努力摆出家主的姿态,帮腔道:“当初结这门亲,我们刑家本就是不愿的,好好的官家嫡女,送去给姐夫做妾,说出去都丢尽祖宗脸面。如今既然缘尽了,人我们要带走,嫁妆更是一分不能少!”
刑小弟也跟着梗着脖子嚷起来,粗野又蛮横:“我大姐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嫁妆单子上写的明明白白。你们国公府再势大,贪墨亡妻嫁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人说来说去,都是在说嫁妆说钱。
柳湄看着眼前中气十足的三人,又看看地上瘫着,吼几句就半死不活的刑玉岫。
三人进屋后,就没看过刑玉岫一眼。就这么看着她瘫在地上,不管不问。
刑玉岫对他们,不过是讨钱的由头,一件待价而沽的破烂货。
柳湄心中犯起一丝疑惑,多年行走商海,算盘珠子拨响的是利,见识的却是形形色色的人心。
她对于钱财之事比一般人敏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翠姨娘从小到大都是在高门大户里生活,她依靠的根本是权力而非钱财。
对于底层缺钱的人,到底能疯成什么样,翠姨娘可能不太清楚。
柳湄很清楚。
念头一起,柳湄目光看向刑继母手里食盒。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柳湄开口,眼神戒备。
刑继母被她看得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食盒往身后藏,侧过半边身子,避开了柳湄的视线,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看庵里清汤寡水,吃食太苦,玉岫她都瘦得没人形了……我,我这做娘的,心里实在不好受,特意……特意给她做了些点心送来。”
越说,刑继母眼神越是飘忽,不敢与柳湄对视。
柳湄挑眉,刑继母的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口口声声都是钱,这样的继母会给刑玉岫做吃食?
“师太,刑家经常送吃食进来吗?”柳湄突然问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被问得一怔,眉头微蹙:“也不是常送,也就最近这三五次,才开始提个食盒来。”
“刑娘子怕是越吃越瘦。”柳湄心里己有盘算,给身边的婆子使了眼色,婆子上手就去抢食盒。
刑继母早有防备,一边护着食盒,一边大声喊着,“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抢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刑继母喊声刺耳,整个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双臂死死环抱住食盒。
刑父和刑小弟见状,也连忙上前撕打婆子。
柳湄这趟过来,不止带了这一个婆子,其他几个婆子上状,也跟着上前去抢。
静玄师太惊讶的看着柳湄,不解其意。
眼看众人撕打成一团,小小三间正房根本就挤不开。
柳湄退出屋子,看向静玄师太,“还请师太帮忙,抢下食盒,把他们三人扣下。”
“啊,这……”
静玄师太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刑家再落魄,那也是曾经的官家,不是普通百姓,莲花庵惹不起。
“我是裴大人长子的生母,奉裴大人之命料理此事。”柳湄神情严肃,看着静玄师太,“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师太分毫。”
长子的生母,奉裴大人之命,一力承担。
三重保证之下,静玄师太不再犹豫,挥手示意尼姑们上前。
莲花庵里的尼姑众多,顿时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混乱中,婆子终于掰开邢继母死死抠住食盒的手。
食盒被夺了过来,递到柳湄面前。
邢家三口也被制服,反扭着胳膊按跪在地上。
刑继母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却仍不服,梗着脖子冲着静玄师太尖声嘶吼,“你们这帮秃……你们怎么敢的,我要告官,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真是巧了,我也想告官。”柳湄说着。
柳湄接过食盒,往里头看了一眼,里头放着几块点心,争抢之中,早就压扁。
柳湄举了举食盒,看向刑家三口,“你们是想毒死刑玉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