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进别院时,沉昭正在后院看护院们试射。
二十支新制的火铳,送了陈默一支,馀下十九支正由护院们轮流试用。
这种时候,沉昭都会在旁边看,另寻了一个识字的丫头在旁边记录。
每支火铳都有编号,谁试用的,射了几发,情况如何,全部记录清楚。
还有一些可能的临场问题,出现后,沉昭在场也能及时解决。
十九支火铳,目前只有两支出过问题,修理之后,皆可正常使用。
沉昭最高兴的是,没有一支炸膛。
“姑娘,裴大人来了。”婆子匆匆来报。
沉昭大喜,对护院们道:“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剩馀的弹药和火铳自有雷子管理,沉昭起身回了归云圃。
火铳的动静太大,这里放枪,归云圃都听得到。
若是不暂停,响声不断,吵得很是烦人。
从后门进归云圃,刚进后院,裴珩已经进院门,身后除了陈默,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箱子。
“你怎么来了?”沉昭快步迎了上去。
裴珩想到沉昭没有第一个送他火铳,心里还有气,语气别扭,道:“我不能来吗?”
沉昭听他语气古怪,笑着道:“能,当然能。裴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天寒地冻的,我们快进屋说话,请。”
说着,侧身做出相邀的姿势。
望着沉昭明媚的笑颜,裴珩胸中那点郁气消了大半,却仍端着架子,大步走向正房,嘴里说着:
“今日来,是要与你算帐的。”
沉昭稍慢一步,回头看到,抬箱的小厮将箱子置于廊下,人站在旁边听候。
瞥了一眼箱子,这个大小容量,以及箱子里透出来的硝烟味。
这么一大箱火铳,裴珩这趟过来肯定是有事。
两人进到屋里,小丫头上前,侍候着解下斗篷。
裴珩看向西梢间,依然是沉昭的“工坊”之所在,比之上回越发显得凌乱,主要是东西太多,实在摆不下了。
“呃,东西太多,没来得及收拾,见笑了。”沉昭不好意思说着。
裴珩却饶有兴味,走到书桌旁,看看图纸,摸摸尺子,以及几支已经报废,被沉昭拆来拆去的火铳。
这些天来,他闲遐时也看了些工匠类书籍。桌子上的许多物件,他都认得。
只是具体如何操作,却不太清楚。
“这个是膛线拉刀,用来刻出螺旋凹槽的。”沉昭见裴珩有兴趣,拿起膛线拉刀,向裴珩展示。
一个人研究是寂寞的,有个人感兴趣,她恨不得倾囊相授。
“恩。”裴珩应了一声,目光却未停留在工具上,而是落在沉昭的指尖。
双手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覆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茧。
此刻,这几根手指灵巧地拨弄着工具,与纤柔外表截然不同,带着掌控力量的确凿感。
裴珩心头微动,方才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不禁消散了。
沉昭还欲再说,裴珩突然问:“你订做的二十支火铳,做好了?”
沉昭点头道:“做好了,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送给我?”
裴珩质问着,目光直直看着沉昭,委屈和醋意明晃晃地摊开。
“啊?”沉昭茫然。
火铳而已,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裴珩继续道:“你不送给我,却送给陈默。”
这让他很生气,沉昭必须哄好他。
沉昭眨眨眼,隐约有点明白了。
裴珩和段行野不愧是连襟,这小气劲也是没谁了。
想通关节,沉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神色认真道:“现阶段的火铳,远谈不上完善。机括易出小毛病,装填射击的流程也繁琐,更有炸膛的风险。”
“我平日也只让护院试射,自己并不轻易上手。这般不保险的东西,我怎么能当做礼物送给你。”
说着,沉昭目光转回裴珩脸上,带着些许嗔怪,又有些坦然:“至于送给陈默,是他主动向我这个‘未来主母’讨的赏,我岂能小气。”
“他是你的贴身护卫,给他一支火铳,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
于情于理的一番话,又是未来主母,又是护你周全。
裴珩心头那点疙瘩,被熨得平平整整,醋意烟消云散。暖意夹杂着被看穿心思的赧然悄悄升起,小声道:“算你有理。”
说着,裴珩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转身去了东梢间,在临窗榻上坐下,大爷样地道:“茶呢。”
汀兰早就备好了茶水,连忙奉上。
裴珩接过来,慢条斯理喝了半碗茶。
沉昭在他对面的榻上坐下,接过小丫头递上来的茶碗,小口啜饮。
在冷风里看了半日试射,她早就渴了。
放下茶碗,裴珩这才道:“我今天过来,是有正事。”
“没有正事,你也可以过来。”沉昭下意识说着,说完才觉不妥。
裴珩眼底漾开笑意,化为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她:“原来……你这么想我过来?”
沉昭耳根一热,别过脸去,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你是……是为了廊下箱子里的火铳吧?”
“恩。”裴珩应着,却不肯放过她,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我知道,以后我没事就来,得了闲也来,必不叫你……‘相思成灾’。”
“你够了!”沉昭小声说着,“正事要紧。”
怕她恼了,裴珩见好就收,扬声道,“抬进来吧。”
两个小厮抬着箱子进来,沉昭道:“放西边。”
说话间,裴珩与沉昭起身过去。
小厮打开箱盖,露出排列整齐、却显然被使用过的火铳。
沉昭随手取出一支,目光扫过铳身,只听几声清脆的“咔哒”轻响。
一支完整的火铳,瞬息间被分解成十数个零件,铺满了半张桌面。
“问题应该在这里。”
沉昭说着,拿起一枚黄铜卡扣,随手抄起手边一把细锉,对着卡扣内侧锉了两下。
随手放入卡槽试合,再调整,动作循环往复。几次之后,沉昭确认无误后,重新组装火铳。
从火铳改良开始,除却铁匠部分,所有精研、设计、调试乃至最新二十支新铳的内核组装,皆出自沉昭之手。
护院试射时,沉昭更是时刻守在旁边,有问题当场修正。
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火铳在沉昭手中完成了从拆解、改良到重新组装的完整轮回。
“这支火铳,交给雷子,让他现在就去试射,试射二十发弹药。”沉昭把修复好的火铳递给汀兰,又特意叮嘱:
“做好标记,莫要与府里的火铳混一起了。”
“是。”汀兰接过火铳,领命而去。
沉昭随后又从箱中拿起另一支,如法炮制。
这回不是黄铜卡扣的问题,而是准星有问题,继续修复。
裴珩静立一旁,看着沉昭流畅的动作,隐约猜到问题关键,在于组装。
火铳的零件要求过于精密,即便是大师级匠人,因为制作工艺有限,也不能一丝一毫不差。
这个时候,就需要组装的工匠进行微调。
大师级工匠虽然厉害,但面对全新的火铳,即使有图纸,也难免出偏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沉昭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