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元月十四，亥时三刻，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
苏显儿站在“听风”总部——一家名为“锦绣布庄”的铺子后院里，手中的密报还带着信鸽的余温。她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眉头渐渐蹙紧。
“备马，我要进宫。”她转身对副手道。
“这个时辰？宫门已闭……”
“有紧急军情，可叩宫门。”苏显儿说着已走向马厩，“传令下去，所有‘听风’暗桩全部激活，严密监视东宫、崔府、以及名单上那十二位大臣的府邸。若有异动，立刻飞报。”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苏显儿直奔皇城。
同一时刻，崔府书房内，崔日用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明日辰时，赵信的三千羽林卫会控制玄武门。”他对心腹管家道，“张猛的两千右军会封锁洛河两岸，防止百姓骚乱。上元夜，陛下驾临洛河楼观灯时，石碑会‘恰好’被打捞上来。”
“老爷，赵信那边……可靠吗？”管家低声问。
崔日用冷笑：“他若不从，我手里有他当年贪墨军饷的证据。况且，事成之后，许他兵部尚书之位，他不会不动心。”
他顿了顿：“太平公主那边有何动静？”
“公主府一切如常，只是今日午后，公主召见了她的卫队长，密谈了一个时辰。”
崔日用眼中闪过精光：“看来太平也坐不住了。很好，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明日之后，这大周的天下，就该回到李唐手中了。林薇……哼，一介女流，也配坐拥江南？”
管家犹豫道：“老爷，林薇在江南手握重兵，若她闻讯回京……”
“她回不来。”崔日用斩钉截铁道，“我已派人在大运河各关卡设伏，只要她的船队出现，就让他们‘遭遇水匪’。就算她能活着回到洛阳，大局已定，她也无力回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林薇已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农庄。
更不知道的是，他派去江南的密使，在三天前就被“听风”截获，此刻正关在扬州大牢里。
皇城，应天门。
苏显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守门的羽林卫认得她——这位安定郡王身边的红人，执掌“听风”情报网的女官。
“苏大人，这个时辰……”
“紧急军情，需面见陛下。”苏显儿亮出腰牌，“速开宫门。”
羽林卫犹豫道：“陛下已就寝，按例……”
“按例？若耽误了军情，你担得起吗？”苏显儿声音陡然转厉，“开宫门！”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宫道另一头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东宫总管高力士。
“苏大人好大的威风啊。”高力士皮笑肉不笑道，“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非要惊扰陛下圣驾？”
苏显儿心中一凛。高力士是太子心腹，此刻出现在宫门前，绝非巧合。
“高公公，我有江南急报，需即刻面呈陛下。”
“江南急报？”高力士慢悠悠道，“那该送去政事堂才是。苏大人越级直报，不合规矩吧？”
“事关谋逆大案，等不到明日政事堂议事。”苏显儿直视他，“高公公是要阻拦吗？”
空气瞬间凝固。羽林卫们面面相觑，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高力士盯着苏显儿，眼中闪过杀机。他知道苏显儿手里一定有重要情报，绝不能让这情报送到武则天面前。
但若在宫门前公然动手，动静太大。
思忖片刻，他忽然笑了：“苏大人说笑了，杂家怎敢阻拦。只是陛下确实已经安寝，不如这样，杂家带苏大人去政事堂，请当值的宰相先看，若真有紧急，再叫醒陛下不迟。”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实则是个陷阱。政事堂今夜当值的，是崔日用的门生——礼部尚书郑虔。
苏显儿若去了，那份情报就等于送到了崔日用手中。
“不必劳烦高公公。”苏显儿冷冷道，“按律，执‘风’字令牌者，可夜叩宫门，直奏陛下。我再说一遍——开宫门！”
她高举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羽林卫们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苏显儿如此强硬。若再阻拦，就是公然抗命。
僵持之际，宫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何事喧哗？”
宫门缓缓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来——是武则天身边的老太监上官婉儿。
“上官尚宫！”苏显儿眼睛一亮。
上官婉儿曾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女官，如今年老，负责掌管宫内文书。她看着苏显儿，又看看高力士，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苏大人深夜叩宫，必有要事。”上官婉儿缓缓道，“陛下已醒，传苏大人觐见。高公公，请回吧。”
高力士还想说什么，上官婉儿已转身：“苏大人，随老身来。”
宫门在苏显儿身后缓缓关闭，将高力士阴冷的目光挡在外面。
紫微宫，寝殿。
武则天披着明黄色龙纹睡袍，坐在御榻上，眼中毫无睡意。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份奏报——是狄仁杰傍晚送来的，关于江南新政的最新进展。
“臣苏显儿，叩见陛下。”苏显儿跪拜。
“起来说话。”武则天放下奏报，“显儿，你深夜叩宫，所为何事？”
苏显儿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报：“陛下，臣截获密报，太子与崔日用等人，密谋在上元夜制造‘洛河献碑’祥瑞，并以此为由，逼宫谋逆！”
她将密报呈上，并将“听风”探子在东宫听到的对话、崔日用联络的十二位大臣名单、以及他们控制玄武门和洛河两岸的计划，一五一十禀报。
武则天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但握着密报的手指，指节已微微发白。
良久，她缓缓道：“显儿，你可知诬告太子、构陷大臣，是何等大罪？”
“臣所言，句句属实。”苏显儿抬起头，“‘听风’已掌握确凿证据：崔日用从嵩山采得青石，藏在城南废弃道观；刻字工匠吴篆手已完成石碑刻字，内容是‘武周既衰，李唐当兴’；羽林卫左右将军赵信、张猛已被收买；十二位大臣已暗中串联。”
她顿了顿：“还有一事……太平公主虽未直接参与，但已知情，且默许。”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在武则天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终于，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好，好一个李唐当兴。好一个逼宫谋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朕给了显儿太子之位，给了崔日用宰相之尊，给了太平公主富贵荣华。他们还不满足，还要朕的江山，朕的命。”
苏显儿不敢接话。
武则天转身，眼中已是一片杀机：“显儿，林薇知道此事吗？”
“王爷已知。她已秘密回京，此刻在城外农庄，等陛下旨意。”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回来了？好。这事交给她办。朕明日依旧驾临洛河观灯，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演一出什么好戏。”
“陛下，这太危险了！”苏显儿急道。
“危险？”武则天冷笑，“朕当年从感业寺回宫，一路刀光剑影，何曾怕过危险？若连这点阵仗都怕，朕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走到桌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疾书。
写完，她盖上玉玺，递给苏显儿：“这是密旨，交给林薇。明日洛河之事，由她全权处置。朕准她先斩后奏，凡有谋逆者，格杀勿论。”
苏显儿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
“还有，”武则天又道，“传令狄仁杰、姚崇、张柬之、宋璟，明日随驾观灯。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忠臣’，是怎么谋逆造反的。”
“是！”
“去吧。”武则天挥了挥手，“告诉林薇，朕信她。明日之后，这朝堂，该彻底清一清了。”
苏显儿躬身退出。
寝殿内重归寂静。武则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显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元月十五，丑时，城外农庄。
林薇接过苏显儿带来的密旨，快速看完，脸上露出果决之色。
“陛下圣明。”她将密旨收起，“既然陛下要亲眼看看这场戏，那我们就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她转身对众人道：“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动，但有几点调整。”
她走到地图前：“第一，赵信虽答应做内应，但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他。元芳，你带三百千牛卫，乔装成羽林卫，混入赵信的队伍，暗中控制玄武门。”
“明白。”李元芳点头。
“第二，张猛那边，他弟弟死在江南，对我们恨之入骨，绝不会倒戈。虺文忠，你的‘淬火’小队，负责解决张猛和他的亲信。记住，要快，要准，要在他们发动之前控制右军。”
虺文忠眼中闪过寒光：“王爷放心，一个不留。”
“第三，那十二位大臣。”林薇指着名单，“郑虔、周兴、王孝杰……这些人，明日在洛河畔一定会跳出来。显儿，你的人要盯紧他们，一旦他们有异动，立刻抓捕。陛下准我们先斩后奏，不必留情。”
苏显儿点头：“已安排妥当。”
“第四，太平公主。”林薇沉吟片刻，“她只是默许，并未直接参与。而且她是陛下亲生女儿，我们不宜直接动手。显儿，派一队人‘保护’公主府，明日不许任何人进出。等事情了结，由陛下亲自处置。”
“是。”
布置完毕，林薇望向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上元节，要来了。
“王爷，还有一事。”苏显儿忽然道，“崔日用在大运河各关卡设了伏兵，想阻止您回京。那些人如何处理？”
林薇冷笑：“让江南水师出动，以剿匪为名，全部清理掉。记住，要留活口，我要他们指证崔日用。”
“是。”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农庄里只剩下林薇和李元芳。
“元芳，你怕吗？”林薇忽然问。
李元芳笑了：“怕？我李元芳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打仗。只是……明日过后，这朝堂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该流的血，总要流。”林薇轻声道，“不把这些毒瘤清除，大周永无宁日。江南的新政，天下的变革，都会被他们阻挠、破坏。”
她望向洛阳城方向：“这天下，不该是少数人的玩物。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过好日子。谁挡这条路，谁就该死。”
李元芳握住她的手：“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林薇微笑，“所以我们一定会赢。”
晨光熹微中，两人并肩而立。
一场决定大周命运的风暴，即将在洛河畔爆发。
元月十五，清晨。
洛阳城早早热闹起来。今天是上元节，夜晚有灯会，陛下还会驾临洛河楼观灯，与民同乐。百姓们忙着张灯结彩，商贩们摆出各色货物，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上奔跑嬉闹。
一片祥和景象下，暗流汹涌。
崔府，崔日用穿上最庄重的朝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的他，眼中有血丝，但更多的是亢奋。
“老爷，一切准备就绪。”管家低声道，“赵信传来消息，玄武门已控制。张猛那边，右军已进入预定位置。石碑已在河底，只待打捞。”
崔日用点头：“太子那边呢？”
“太子殿下已动身前往洛河楼，太平公主随后就到。十二位大臣都会准时到场。”
“好。”崔日用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若成，你我皆是从龙功臣；若败……不，不会败。”
他整理好衣冠，大步走出书房。
同一时刻，东宫。
李显也在换装。他的手在颤抖，侍女为他系腰带时，他三次都没系好。
“殿下，镇定些。”心腹太监低声道，“今日之后，您就是九五之尊了。”
“本王知道，知道……”李显喃喃道，却还是忍不住问，“崔相那边，真的万无一失吗？”
“崔相谋划周全，又有赵信、张猛两位将军支持，还有十二位大臣呼应，必成大事。”
李显勉强镇定下来。是啊，谋划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多人，怎么会失败？
他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为帝的景象。
太平公主府。
太平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梳妆。镜中的她，妆容精致，但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忧虑。
“公主，崔相派人来问，您何时动身？”侍女低声问。
太平沉默片刻：“告诉来人，本宫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府了。”
侍女一愣：“可是公主，您若不去，崔相那边……”
“本宫说了，身体不适。”太平声音转冷，“照传就是。”
“是。”
侍女退下后，太平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自语：“母亲……女儿这次，不能站在您这边，但也不会站在他们那边。这条路……女儿选中间。”
她站起身，走到佛堂，跪在观音像前，默默祈祷。
狄仁杰府。
狄仁杰也早早起床。他接到苏显儿的密信，知道今日洛河之会，将有一场大变。
“老爷，今日真要随驾观灯吗？”老仆担忧道，“听说洛河那边不太平……”
“正因不太平，才更要去。”狄仁杰平静道，“有些事，总要亲眼看看，才能知道真相。”
他穿上朝服，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府门。
晨光中，洛阳城的街道上，车马渐多。官员们纷纷动身，前往洛河楼——今日大朝会将在那里举行，随后是观灯盛典。
谁也不知道，一场决定大周命运的较量，即将在那座临河的楼台上演。
洛河畔，已有百姓聚集，等着瞻仰天颜。
河面上，几艘小船在游弋，看似寻常的渔夫，实则是崔日用安排的人——他们要在适当时机，“发现”河底的石碑。
洛河楼上，禁军已布置好警戒。赵信站在玄武门城楼上，望着楼下渐多的人群，手按剑柄，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昨夜，苏显儿的人秘密见了他，将崔日用的全盘计划告诉了他，并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跟着崔日用谋逆，事成后被灭口；要么做内应，事成后保他全家平安，甚至还能升官。
他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崔日用那种人，绝不可能成事。而林薇……那个女人，太可怕了。江南那么复杂的局面，她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掌控全局。这样的对手，他不想为敌。
“将军，时辰快到了。”副将提醒。
赵信收回思绪，沉声道：“按计划行事。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太阳渐渐升高，洛河楼前已聚满文武百官。
武则天尚未驾临，但气氛已凝重得让人窒息。
崔日用站在文官首位，与身边的郑虔低声交谈，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显站在皇子队列中，脸色苍白，不时用帕子擦汗。
狄仁杰、姚崇等改革派大臣聚在一处，面色凝重，他们已察觉到今日非同寻常。
而此刻，林薇已悄然抵达洛河楼附近的一家茶楼。
她站在二楼窗前，望着不远处的洛河楼，眼神平静如水。
“王爷，一切就绪。”李元芳低声道。
“好。”林薇点头，“戏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氤氲中，上元日的大戏，即将开演。
而这场戏的导演，不是崔日用，不是李显。
是她，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