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二月二十,梁王武三思倒台后的第六天。
洛阳城的政治气氛就像早春的天气,表面阳光和煦,暗里寒意未退。朝堂上,大臣们说话更加谨慎,但私下里的议论却愈发暗流汹涌。一些与武氏宗亲或世家门阀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中不免兔死狐悲,对新政的抵触情绪更加强烈。
而洛河神碑的预言,在武三思倒台后,更被一些人赋予新的解读——他们不敢公开质疑天意,却开始私下流传一种说法:神碑或许是真实的天意,但林薇借天意揽权、打击异己,其心可测。
这一日上午,新政司正堂内气氛凝重。
户部尚书宋璟将一份整理好的舆情简报呈给林薇,眉头紧锁:“林相,情况有些不妙。昨日太学有数十名学子联名上书,虽然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新政过于激进的担忧。更麻烦的是,一些地方上的奏报也陆续到了。”
林薇接过简报,快速翻阅。简报中不仅记录了朝中大臣的私下议论,还收录了各地士绅通过门生故吏传递上来的隐晦质疑。江南的几大世家虽然表面归顺,但家族内部仍有顽固派在暗中串联。
御史中丞魏元忠补充道:“下官麾下的御史们也听到不少风声。有些人不敢公开反对,就采用拖延战术——新政在地方推行时,他们表面应承,实际却阳奉阴违,用各种理由延缓进程。”
姚崇叹了口气:“武三思倒得太快、太狠,虽然震慑了一批人,但也让另一批人更加恐惧。恐惧之下,必有反弹。”
众人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林薇。
林薇放下简报,神色平静如常:“诸位大人,你们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不仅如此,‘听风’还探听到,有人在暗中联络,准备在三月三上巳节的祭河大典上发难,当众质疑新政。”
“什么?!”宋璟一惊,“祭河大典乃国家重典,陛下会亲自主持,百官和各国使节都会在场。若在那时发难……”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林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洛河神碑拓片前,“他们不是质疑天意吗?不是质疑新政吗?好,我就在祭河大典上,当着陛下、百官、使节和万民的面,把天意和新政说清楚。”
魏元忠担忧道:“林相,此计虽好,但风险太大。若当场有人言辞激烈,或有突发状况……”
“就是要让所有人把话都说到明处。”林薇转身,眼中闪着锐光,“新政推行到现在,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根本利益。暗流涌动是必然的,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如给他们一个公开说话的机会——然后,我当众驳倒他们。”
狄仁杰抚须点头:“林相此计,看似冒险,实则是釜底抽薪。只要能在公开场合将反对者的论点一一驳倒,新政的正当性就再也无人能撼动。只是……林相要做好万全准备,届时的问题恐怕会十分尖锐。”
“狄公放心。”林薇微微一笑,“新政推行至今,每一个政策、每一项举措,我都反复推敲过。为什么要清丈田亩?为什么要整顿吏治?为什么要发展工商?为什么要改革科举?我心中都有清晰的答案。这些答案,不光是给朝堂看的,更是要给天下百姓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新政不是空中楼阁,它建立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成效之上。江南十二州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新政不是某个人为了揽权而推行的,它是大周强盛的必由之路。”
二月二十五,距离三月三上巳节还有七天。
林薇开始为祭河大典上的“解读”做周密准备。她很清楚,那将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场决定新政命运的公开答辩。
新政司内,一个专门的筹备小组建立起来。组长是姚崇,他负责梳理可能被问及的所有问题;副组长是宋璟和魏元忠,分别从财政和吏治角度准备论据;狄仁杰作为顾问,提供宏观战略指导。
“首先要预判他们会问什么问题。”姚崇在第一次筹备会议上开门见山,“老夫梳理了近日朝野议论的焦点,大致可分为五类。”
他在黑板上写下:
一、天意类:洛河神碑真伪?女子执政是否合天道?
二、权力类:林相权柄是否过重?会否成为第二个武三思?
三、新政类:各项改革是否过于激进?能否真正惠民?
四、利益类:触动世家、官员利益是否必要?会否引发动荡?
五、未来类:新政最终目标是什么?会否改变大周根本制度?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宋璟皱眉,“尤其是权力类和利益类,几乎是在质疑林相的人品和动机。”
魏元忠道:“天意类也不容小觑。虽然李淳风监正已经鉴定神碑为真,但总有人会说‘天意难测’,质疑我们对碑文的解读是否准确。”
林薇安静地听着,等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这些问题,其实可以归结为一个根本问题:新政到底是为了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洛阳街道:“为了权贵?那我和武三思有什么区别?为了我自己?那我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推行这些得罪人的改革?”
转身面对众人,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新政是为了大周的长治久安,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这个根本立场站稳了,所有质疑都不攻自破。”
“具体如何回答,我已有了腹稿。”林薇开始布置,“姚相,你负责准备新政成效的数据,要详实、准确、有说服力。江南十二州清丈田亩后新增耕地多少?税收增加多少?百姓生活改善多少?这些都要用数字说话。”
“宋尚书,你准备财政改革的论证。要讲清楚为什么必须改革税制,为什么必须打击偷税漏税,新政的财政规划是什么,如何保证国库充盈的同时减轻百姓负担。”
“魏大人,你准备吏治改革的部分。要说明为什么必须整顿吏治,新政的官员考核制度有哪些创新,如何防止贪腐,如何选拔真正的人才。”
她最后看向狄仁杰:“狄公,宏观战略和未来展望部分,就拜托您了。新政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整套富国强兵的系统规划。您要从历史的高度,讲清楚新政对大周未来的意义。”
众人领命,分头准备。
林薇则开始亲自撰写祭河大典上的主演讲稿。她深知,那将是她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演讲之一,必须字斟句酌,既要展现智慧,又要体现胸怀,既要坚定立场,又要团结大多数人。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暗流更急。
一些世家门阀的代言人开始频繁聚会,商讨在祭河大典上如何发难。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武则天,便将矛头对准林薇和新政。
“三月三那天,我们要问最尖锐的问题。”在一处隐秘的宅邸中,前鸿胪寺少卿崔明(崔日用远房侄子)对几位同党道,“林薇不是要公开解读吗?那就让她解释解释,为什么新政在江南逼得几家士绅家破人亡?为什么整顿吏治要株连那么多无辜官员?”
“还要问天意!”另一人补充,“神碑说‘女帝继临’,可没说‘女相专权’。她林薇如今权倾朝野,连狄仁杰、姚崇这些老臣都要听她的,这合天意吗?”
“最重要的是要问新政的目的。”第三个人阴恻恻道,“她搞这么多改革,最终要把大周变成什么样子?是要学王莽改制,还是要效法商鞅变法?无论哪种,都是祸国殃民!”
这些人自以为谋划周密,却不知他们的每一场密会、每一句密谋,都被“听风”的暗桩记录在案,送到了苏显儿手中。
三月三,上巳节。
洛河之畔,祭台高筑,旌旗招展。辰时刚过,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太学学子、各地举人、耆老乡绅代表以及自发前来的百姓,将河岸围得水泄不通。更有突厥、吐蕃、新罗、日本等国的使节受邀观礼,使这场大典更具国际影响。
已时正,钟鼓齐鸣,仪仗开道。
武则天御驾亲临。她今日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头戴九龙冠冕,在百官的跪迎中登上祭台主位。林薇作为太傅、新政司尚书令,紧随其后,立于御座左侧。
祭河仪式庄严肃穆。太常寺卿主持祭祀,献三牲,奠玉帛,读祝文,文武百官依次上前行礼。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祭祀结束后,按照既定流程,本该是各国使节朝贺、进献贡品。但就在这时,武则天忽然开口:
“诸卿,今日上巳祭河,既是循古礼以祈国泰民安,也是昭示天意以定国是。”她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洛河神碑现世,乃天降祥瑞,昭示大周国运昌隆,女帝天命所归。然天意高远,凡人难测。今日,朕命太傅、安定郡王林薇,当众解读神碑,阐述新政,以解天下人之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早有传言林薇会在祭河大典上解读神碑,但由武则天亲口宣布,意义完全不同——这等于官方认可了林薇作为天意和新政的权威解释者。
林薇上前三步,向武则天行礼,然后转身面向全场。
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紫色文官朝服,头戴进贤冠,腰悬玉带,显得庄重而不失儒雅。晨光洒在她身上,竟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臣领旨。”林薇的声音清朗而沉稳,“洛河神碑,天降祥瑞,其文曰:‘凤鸣岐山,天命在坤。日月当空,女帝继临。’此十六字,字字千钧,内含天机。”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我知道,朝野上下对此碑此文,对新政诸般举措,多有议论。今日,我愿借此机会,与诸公共论之。有任何疑问,任何不解,皆可提出,我必一一解答。”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人高声问道:“林相!在下有一问!”
众人循声望去,是太学博士刘晏,以博学敢言着称。
“刘博士请讲。”林薇神色平静。
刘晏走出人群,朗声道:“碑文称‘女帝继临’,确为天意。然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阴阳有序。女子执政,虽陛下圣明,开创先例,但后继者是否皆能如陛下般英明?若后世女帝才能不济,岂不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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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极为尖锐,直指女子执政制度的根本缺陷。
全场屏息,等待林薇的回答。
林薇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刘博士此问,问到了根本。但博士忽略了一点——治国之才,从不分男女,只看德能。”
她提高声音:“昔者,汉有吕后专权,确实祸乱朝纲;但汉亦有窦太后辅佐文景之治,有冯太后推动北魏汉化。本朝,陛下执政三十载,开创武周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刘晏欲言又止。
林薇继续道:“博士担心后世女帝才能不济,那我反问:后世男帝就能保证个个英明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汉灵帝卖官鬻爵,隋炀帝穷兵黩武——这些误国之君,难道不都是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治国之道,不在男女,而在制度。新政要建立的,就是一个不依赖个人英明、而依靠制度运行的朝廷。清明的吏治,公平的法制,有效的监督——这些制度健全了,无论执政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国家都能长治久安。”
这番话有理有据,刘晏沉思片刻,躬身道:“林相高见,在下受教。”
但质疑声并未停止。前鸿胪寺少卿崔明站了出来:“林相!新政推行,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固然是好事。但手段是否过于激烈?江南有数家士绅,因田亩之事家破人亡;朝中有数十官员,因吏治整顿丢官去职。新政难道要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推行吗?”
这个问题引发了更多共鸣。不少官员和士绅都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林薇神色转冷:“崔大人说‘残酷’,那我问你,那些被世家强占土地的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田产被夺,一家人流离失所,这不残酷吗?那些被贪官污吏敲诈勒索的商贾,血汗钱被盘剥一空,这不残酷吗?”
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江南那几家‘家破人亡’的士绅,经查实,家家都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罪行!他们死有余辜!至于那些丢官去职的官员,哪一个不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崔大人为他们叫屈,莫非你与他们同流合污?”
崔明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就退下!”林薇声音转厉,“新政确实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但触动的是不法之利、不义之财!江南清丈田亩,清出瞒报耕地八百万亩,分给三十万无地农民;整顿吏治,罢黜贪官一百四十七人,追回赃款八十万贯,百姓拍手称快!这才是新政的真实成效!”
她转向全场,声音激昂:“我知道,在座诸位中,有不少人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但我告诉你们,新政不是要剥夺所有人的财富,而是要建立一个公平的规则。在这个规则下,守法经营的土地、合法获取的财富,新政保护;但违法强占的田产、贪污受贿的赃款,必须吐出来!”
“新政要做的,是让勤劳的人有收获,让守法的人有保障,让有才的人有机会。而不是让少数人垄断资源,让多数人永无出头之日!”
这番话掷地有声,许多原本心有疑虑的人开始深思。
接下来,林薇开始系统阐述新政的四大支柱:
“田亩改革,不是要均贫富,而是要限制土地兼并,防止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自耕农多了,国家税收才能稳定,社会才能安定。”
“吏治改革,不是要清洗官员,而是要建立公正的考核晋升制度。能者上,庸者下;清者奖,贪者惩。我们要的是一个廉洁高效、为民做事的官僚体系。”
“工商改革,不是要打压商人,而是要规范市场、鼓励创新。官营与私营并立,公平竞争。我们要让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走向世界,让财富流入大周。”
“科举改革,不是要排斥士子,而是要广纳贤才。无论出身,无论男女,只要有真才实学,都能为国效力。寒门子弟有机会,女子也有机会——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为公!”
每一个论点,她都辅以详实的数据和生动的案例。江南的成功经验,被她娓娓道来,既有宏观的数字,也有微观的故事——那个因获得土地而喜极而泣的老农,那个因新政而免于被强占店铺的商贾,那个因女子科举而看到希望的才女……
一个时辰的演讲,全场鸦雀无声。
第五节:定鼎人心,开启新章
当林薇结束演讲时,夕阳已西斜,将洛河染成一片金黄。
她最后说道:“诸位,新政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大周强盛的必由之路,是天下百姓的共同期盼。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但历史的方向不会改变,人民的意志不会改变。”
“今日,我在此郑重承诺:新政会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但也会倾听各方意见,不断完善。只要是真心为大周好、为百姓好的建议,新政司都会认真考虑。”
她向全场深深一揖:“愿与诸公共勉,携手开创大周盛世!”
寂静。
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从百官到士子,从百姓到使节,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息。
许多人眼中含着泪——他们听懂了,新政真的是为了百姓。
许多原本反对的人低下了头——他们被数据和事实说服了。
连那些外国使节也纷纷点头,对身边人低语:“此女子不简单,大周未来可期。”
祭台上,武则天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她知道,今天这场解读,不仅仅是为新政正名,更是为林薇确立了无可撼动的政治地位。
从今往后,朝野上下,再无人能公开质疑新政,质疑林薇。
因为人心,已经定了。
大典结束后,林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祭台。不断有人上前致意、请教,她都耐心回应。
狄仁杰、姚崇、宋璟、魏元忠等重臣跟在后面,相视而笑。他们知道,新政的最大障碍已经扫除。
当晚,紫微宫。
武则天设宴款待林薇,只有她们两人。
“今日之论,可载入史册。”武则天举杯,“你不仅驳倒了质疑,更凝聚了人心。从今往后,新政可全力推行了。”
林薇举杯相敬:“全赖陛下信任与支持。”
“接下来有何打算?”
“巩固江南成果,全力推进中原改革。”林薇道,“同时,臣想启动一项新的计划——建立皇家理工学院,培养格物、算学、工程等实用人才。大周要强盛,光靠经史子集不够,还需要科学技术。”
武则天眼睛一亮:“好主意!准了!需要什么,朕全力支持。”
两人谈到深夜。
离开皇宫时,洛阳城已万家灯火。
林薇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今日这场从容解读,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新政将进入快车道,大周将迎来真正的变革时代。
而她,将是这个时代的引领者。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她无所畏惧。
因为真理在她这边,民心在她这边,历史的方向在她这边。
她抬头望天,夜空星河璀璨。
一个新的盛世,正在这片星空下,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