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录又数了一遍,上九张,下九张,信纸摆放的很对称,是十八张。
她不想知道少了哪个学府,移开视线,说,“结账。”
桌后的小孩抬起头,“就这一个小罐子?你多拿两个,三个给你算二十,单买贵。”
丝录说不用,从袋子里掏钱,翻两下,手上动作快了点,手指也再往里头伸。
片刻,她把罐子放回去,“没带钱,我不要了。”
桌子后的小孩收起招生信,“呃…没事,你先拿走吧,回头取了钱再送来就行。”
“不用了,我不住这里。”
丝录攥紧口袋往外走,手指紧绷,现在才才意识到她离开后花的一直是林玉玠给她兑的钱。
用金币和宝石可能会给平凡的商贩带去麻烦,所以随手丢金币的习惯就这样被改变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走到半路又转身往回走,不行,她得改掉这个坏习惯。
还在纠结万象学府怎么还不给自己发招生信的小孩子见她又回来,把罐子推过去。
丝录掏出一枚金币,“这个能不能买?”
“这个…”
小孩懵了,他们区有这种粉红富婆吗?花金币买个破罐子?外面的世道已经通货膨胀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找不开啊姐姐,你要是着急要就先拿走,回来再给我钱,没事的。”
“不用找,给你了。”
丝录拿起罐子,顺手又拿走另一个,一边抱一个,走路带风,卷曲的头发都在背后一颤一颤。
小孩望着她的背影,为难地拿起金币,金子啊,太贵重了,他们这个封闭小山区可缺金子了,留不住,还是还给她吧。
他正要追出去,只见丝录又回来了。
她放下两个罐子,拿走那枚金币,转身速度快得刮出风,“不买了。”
小孩按住被刮起来的招生信,摸不着头脑。
可看着丝录那条一看就很贵的裙子,他想了想,拿着小罐子追出去,叫住丝录。
“姐姐,你是外区来的人吗?了解学府吗?”
“你要做什么?”
“这个罐子送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万象学府还有哪个学府能教魔法?”
“你不是没收到万象学府的招生信?”
“所以我才问啊。”小孩感觉她有点听不懂东区话,确认是个见多识广的富婆,细说:“我打听了,今年万象学府就没往外发招生信,如果其他学府没有,我还是想报那里。”
丝录接过他给的罐子,“那儿不好,别报。”
“…不好吗?可我听说万象学府是浮在天上的唉…”
“没听过,总之不好,别报。”丝录压下继续对话的心,抱着罐子离开。
没有钱,她早早出城,见时间还早,在自己住的树屋附近转悠了几圈,不知不觉溜达到湖边。
湖很深,仿佛下面有个断崖,丝录走过去,能清晰地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脸。
很久没照镜子了,她坐下来仔细看,练习合格的假笑,时间无知无觉走到傍晚,索性在这里欣赏完日落才回去。
夜晚,温度略低的山里一片黑暗,只偶尔有几声虫鸣,丝录蒙上被子,脸埋枕头里睡。
梦里,她听见风的声音,很熟悉。
卷着梅花下落的风就是这个声音,若有似无,转圈飘到炼丹炉附近,像屏息的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下收走袅袅白烟。
烟气斜着往上,拨开迷雾,她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对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丝录远隔不冻湖望着,面无表情看了许久,久到梦里的人转过来和她对视。
然后她走上湖面,一步一步靠近,看清林玉玠的脸。
真奇妙,她从来没想过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早晨,在送给林玉玠道别的亲吻过后,会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感情让人憔悴,溯流光那句感慨出现在耳边,丝录凝视他的脸,疑问人在高度消耗了一天一夜的精力后还会有力气吗?
会满眼红血丝,心力交瘁,头脑发胀,喉咙发痛,嗓音沙哑吗?
她不知道,于是再上前一步,观察这张与记忆里和不太相同的脸。
没有那么冷淡,越看越真,仿佛他那天就是用这副无助脱力的表情对自己说话。
可是是她让林玉玠憔悴吗?
他们不过是被迫绑定的一生一世,剥离丈夫的身份,她只是林玉玠想拯救的其中一个目标。
林玉玠说了那么多,谁说没可能是他在给自己洗脑,没法跟她这样的人分开,所以只好就这样过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她有这么多次机会脱身,偏偏她信了那些挽留的理由。
明明她最初对这段婚姻没有任何幻想。
她本该和那些人没有不同,做个过客。
可她凭什么和那些蠢货没什么不同,他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能得到跟她一样的东西?林玉玠怎么不去向他们索求真心,凭什么只要她的又不把自己的心全给她?凭什么还要用这副模样进到她的梦里?
不过一个转念,丝录手中凝出一把金色匕首,她插入梦中幻影的身体,转动匕首,彻底粉碎这个影子。
不必憔悴了,不爱她就去死。
梦境紧跟着坍塌成废墟,她翻身蜷起来睡,恍惚中,好像听到一声咳嗽。
阆风台,林玉玠放下丝录的魔药瓶,喝口水润下喉咙。
阴暗的卧室一角散落着之前的玻璃碴,他视若不见,独自站在丝录的药柜前,挑着瓶子拿,两只手从宽大的黑色袖子里伸出来,像凭空飘在黑暗里。
林玉玠展开手指,举高瓶子,手指对照瓶口并排摆好,面朝窗户,同时放在满月下比对。
长瓶口,窄瓶身,瓶子里装着淡紫色的通透液体,是和他的中指最适配的一个魔药瓶。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着任何迷茫,林玉玠眼神清醒的拔掉魔药瓶原本的瓶塞,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去。
指尖接触到里面的液体,很快出现反应,他像看别人的手一样,手指被腐蚀了脸上也没表情,一直到骨节卡到瓶口附近才抬高手。
不合适,手一松,瓶子就会掉下来,卡不住。
他拿出手,塞上旧瓶塞,将魔药瓶放回原位,手才拿开就想起来不该这样做,他还与丝录痛感相连。
打量着缓慢复原的手指,林玉玠有一瞬间希望丝录能感受到痛,给他一点回应,但马上他又不希望她感觉到痛,这样太自私了。
他自嘲的笑一声,怕她痛又怕她不痛,追根究底是他不想痛。
林玉玠退出这个房间,阖上门,走到外面的雪地上。
还是找不到丝录,他没有一点头绪,不知道该做什么。
望着升到半空中的万象学府,林玉玠考虑往西区去。
但是西区太远了,他需要做些准备。
学府已经升空了,不必担心有人找学生们的事,也不必担心有人贪走丝录给的魔法书和祖母绿石板。
至于下面的人,愿意待就待,不愿意就迁移到别的区。
还有就是他的心,林玉玠想,丝录在西区受过伤,不知道具体经历了什么,他不能掉以轻心,得把心先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