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丝录站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了那天鬼鬼祟祟和她抢食的鹿。
它正在生崽儿,生的异常费劲儿,跪在地上的腿几次想站都没站起来。
林子里已经很暗了,雾气彻底沉到地面上,丝录见到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前路,还在做无用功。
噗通,这鹿又是一跤。
丝录听的腿疼,伸出一只手,手心泛出浅绿色的光,送它一些力气。
“快生,生完赶紧走。”
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漫山遍野的冷雾里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儿,异常潮湿,她的衣服都在泛潮。
嘀嗒。
丝录脸侧旁的树叶滴下一颗硕大的水珠,那片树叶颤了颤,随即剧烈抖动起来,紧跟着她头顶的这棵树都开始摇晃。
她脑海打了个浪,平衡感官失灵,身体也晃了起来。
没有一点缓冲时间,整个树林的叶子簌簌作响,丝录身后传出不明显的开裂声,仿佛有人在强硬地掰开的地面,石块碎渣纷纷滚落。
这什么?
地震?
好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大地快速的向下塌陷,同时有大量的水漫出来,地动山摇开始了,山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毁灭,黄土地消失,黑暗向前追赶,深藏在阴暗处的秽物纷纷坠入万丈深渊。
丝录直接上手推这只母鹿一把,力气大的拍也把小鹿拍出来了。
刚生的小鹿还在学着站,丝录却已经没心思看顾,再送一把奔跑的力气,她往天上飞。
突然,她心口位置猛地抽动一下,仿佛是一根抽绳倏地收紧再最大限度的弹射出去,心脏重重震颤起来,几乎撞出胸膛。
她落回地上,弯腰捂住身体,大张着嘴喘出几口气。
眼见塌陷的地面即将蔓延到自己脚下,丝录抓住魔杖砸进地面。
霎时间,空中光芒大盛,一面半圆弧形状的屏障以她手持魔杖的位置为起点,飞速的向外扩散再扩散,形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墙,乍一看,仿若影影绰绰的极光。
墙内的风波趋于平静,可墙外却翻山倒海般越震越裂,不断的有山体倾倒反转,在上涨的水位中露出光秃秃的基底。
湖光山色正在消亡,保护屏障外的景象如同被人用爬犁翻过,混浊的黄色湖水持续拍打着绿色光幕。
丝录单手抓着魔杖,心越跳越快,怦怦声像鼓槌敲击她的耳膜,震得骨头发麻,思绪天旋地转,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直到一声鹿鸣唤醒她的神智,她才陡然从脱力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按在胸口上的手用力下压,那阵急促的心跳似乎开始平静,但没两下,再次发疯一样跳起来。
丝录怔怔地眨下眼睛,从这阵惊天动地的心跳中意识到什么。
这不是她的心跳,不是。
既然不是她的,那就只能是…
“她爱我父亲,爱到疯魔的程度…”
“她的一举一动都带来极大的影响,山河风雨飘摇,到处都是天灾人祸…”
“我自己挖的,镇山河…”
“我把心埋在水祸最严重的地方,用仙气稳固住了那片山川,救了百万人…”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她还以为找到了一处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没想到竟然是林玉玠的藏心之处!
世界怎么能这么小!
丝录一眼不敢多看,急速飞进身后的树林,不管不顾地往前,命令交错纵横的树冠枝桠在她身后织成一张网,口中咒语没停过,可细听又像是咒骂。
树网挡不住焦躁的心,林玉玠比她还不管不顾,挥剑横劈过去,在一处垂直山壁前追上丝录,两人一块冲进旁边奔腾的河里。
混浊的水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有凶猛洪水似的亲吻逆流碾进丝录的嘴唇,然而下一瞬水中散出鲜血,一把匕首插进林玉玠的身体。
两双眼睛在咫尺之间对视,丝录紧抓着他的衣服,像抓着救命的浮木,完全不在乎自己疼不疼,只要林玉玠痛。
她好像被这个亲吻激怒了,直勾勾的眼神里传达着怪你自己不惜命非要追上来。
凝成实质的悔怨刺得林玉玠切实有了溺水的窒息感,这比身上的伤口更割人,仿佛冲刷他的不是河水,是会让伤口溃烂的毒药。
可他做不到松手,他本以为太久没感受到心脏跳动会很陌生,但他熟悉那种感觉,他感受过,微弱的从她心里传递进他心里,仿佛他们共用着一颗心脏。
当他看见天边的绿光,心跳声顷刻振聋发聩,思维立即脱离了桎梏,原来心脏要这样强烈的去撞心墙才能让另一个人感受到,它打破了神圣认知的门户,他再也不能离开她。
林玉玠收拢手臂,似拥似搂的托着丝录,但丝录把他拽回来压进水里,违背呼吸天性也要压着他沉底。
她自毁式的折磨林玉玠,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跟上来,林玉玠就好好做他的仙长不行吗?
两个混乱的人影在水里纠缠,湍急的水流拖慢挣扎的动作,长时间憋闷引发出的濒死感几乎在脑子里炸开。
他们又像从前一样,一吵架就成为两个被本能控制的凡人,全是情绪,没有理智,最后是比人靠谱太多的杖和剑各捡其主,把人带上来。
然后一杖一剑靠在一起崩溃,感慨世道黑暗遇人不淑,快把脑子里的水控一控吧。
丝录控了,她坐在河岸边咳水,把刚刚的激动全咳出去,告诉自己要体面。
湿衣服重重贴在身上,她动下胳膊,发现林玉玠紧抓着自己的手腕。
丝录看也不看他:“松手。”
林玉玠没听见一样,单手掐诀帮她清理掉衣服上的水,又想帮她整理头发。
丝录挥开他的胳膊,余光扫到林玉玠的脸,正直直看着她。
他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眉心多了一点红砂,长而直的黑发里出现了几缕白色,特别是额前两侧的位置,黑白交错,气质混乱。
林玉玠注意到她的视线,很快说,“因为心脏上的仙气散了不少,所以归体后才会这副模样。”
他手往下滑,想去握丝录的手,但丝录说,“自重。”
她起身去找魔杖,林玉玠很快抓住她的衣服,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儿?”
丝录不想听他说话,一刀割了被扯住的衣服,林玉玠见不得这个动作,立刻从后抱住她人,“我以为你回了西区,所以来这里拿回心脏,我想去找你。”
“没必要多此一举。”丝录撑开手臂,用力挣脱他的怀抱,“你去实现你的无私理想,等拯救完所有人,你就可以在千千万万的人里找到我了。”
林玉玠扣紧手,“不,我不无私…”
“什么不?是嫌不够么,要不看在这段婚姻令你左右为难的份上,我再帮你歌颂下你舍己为人的伟大?”
丝录拉着他的手往外,两个人对抗着角力,林玉玠一手往上抱到她肩头,卡紧这个位置,和丝录侧脸贴侧脸,“我不会再管,就到此为止,以后就只有你。”
“我不信你。”丝录闻到些血腥味,放开他,用力蹭下嘴角。
林玉玠侧目,心思停留在她擦嘴的动作上,扣在丝录肩膀上的那只手握起来,竭力克制情绪。
“你信我,我只爱你。”
丝录很意外会听到这句话,张了张嘴,又紧抿一下,“这个字太过了,我们没到那个份上,不过是几天的相处而已。”
“不是…”
“是。”
她借着寸劲儿转肩膀,手肘往后一锤,挣开林玉玠,魔杖看到这幕,苦涩的来当飞天扫把,刚要飞,又回去了。
怪不得这把剑不动,最懂林玉玠的还得是它啊。
林玉玠挡在丝录身前,这次从正面抱她,但他还没说话,丝录就先开口,“你再碰我,我就捅自己一刀。”
这招起了效果,林玉玠不得不松开手,向这把双刃剑做出妥协。
丝录拿到魔杖,往来时的方向走。
林玉玠跟在她身后,后背绷直,注视她时几乎不怎么眨眼。
“那边毁了,没有路。”
丝录不回声,她知道毁了,她刚布置的小树屋都葬身湖底了,她走这个方向只是因为她要回西区。
林玉玠时间有限,不会走的比现在更远,一路向西就不用看见他了。
丝录的无视让人心往下沉,林玉玠从后抓她,快碰到丝录时又蜷起手指。
“你去哪儿?”
丝录收手坐上魔杖,飞跃林子时见到已经会跑的小鹿,很笨拙,但一步一蹦哒,很有活力。
林玉玠随她视线望下去,“你喜欢那只鹿?”
丝录直视前方,用沉默表达我不想听。
没两秒,她身侧出现一只鹿崽儿,小小一团,被林玉玠托在手上,往前递了递。
“……”
找回心后反而更像得了失心疯,人家有妈,给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