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甲山、无为观,两大巨贾分别盘踞于一洲之地。
真要论起来,破甲山开山祖师乃是万年前八大仙门中的玄门道统,最早是被派去观天院潜伏,奈何李乘风实在是太奸诈,算是又哄又骗的,将那些潜伏的仙门弟子收归麾下。
其实其他三家也是一样,只不过说是连蒙带骗坑来的人,实际上是四家祖师看过了人间生灵涂炭,也见识到了大瑶愿为人间做些什么的诚意,这才义无反顾地跟在李乘风身后。
万年前的截天教,根基在于这四大商行。
只不过如今物是人非,大家早已自立门户,谁都不想平白无故多个爹。
雪松山上小道观,有个青年站在门口,抱拳道:“观主,晚辈迷路了,讨杯茶喝。”
充满岁月痕迹的大门自行打开,里面走出来个骨瘦嶙峋的白发道人,道人笑着说道:“这借口还能再假点儿吗?进来吧,当年铸币议事之后,也许久未见了。”
一盅茶自行漂浮而来,姚玄参也没客气,端起茶碗酒喝了起来。
老道见状,微笑道:“我开门了,见山吧。”
姚玄参闻言,这才言道:“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玄参愿认祖归宗,不是骨头软,是玄参认可教主。观主不愿归家,自有教主道理。”
老道一乐:“最烦你们这些家伙的顾左右而言他,都说了开门见山,赶紧的。”
姚玄参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碗,抱拳道:“那晚辈,可要诛心了。”
老道眉头一挑,笑道:“来呀。”
姚玄参深吸一口气,问道:“四家之中,独独破甲山姚家代代相传不有卦术、无为观代代相传有咒术,此事,观主可认?”
老道点了点头:“认。”
姚玄参继续言道:“此二者,夺天造化。我两家立足之本,并非炼器与炼丹,而是这两样神通。而我两家祖师之所以能有这神通,皆是先教主李乘风所赐,观主可认?”
老道面无表情,继续点头:“认。”
此时姚玄参站直了,笑盈盈望向老道:“那祖训,观主可认?”
老道闻言,也站直了身子,重重抱拳:“四家祖训,追随教主,为青天效死力,不可贪图个人得失。我无为观祖师另有训示,不准晚辈后人利用所学为非作歹,敢不从者,共诛之!”
姚玄参点头道:“记得就好,那我请问观主,露水国邓家女身中咒缚,可是无为观所为?”
一听这话,老道瞬间没了方才那份沉稳。
“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你这帽子太大,老头子不敢担。”
姚玄参直视老道,沉声问道:“观主只需答复,是也不是!”
老道斩钉截铁道:“不是!”
答复完,老道继续言道:“家师仙去千年,我只有一个弟子,从未下过山,世人尚且不知,她上哪儿给人下咒去。”
听到这话,姚玄参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不是就好,不是最好!”
可老道却皱了皱眉头,疑惑道:“看你这神情,怎么我洗脱了,反倒是你松快一大截儿?”
姚玄参苦笑道:“我也不瞒观主,教主知道我们两家关系还算不错,差我来询问。若不是,皆大欢喜。”
老道咽下一口唾沫,脸皮不住地抽搐:“若是呢?”
姚玄参笑容苦涩:“若是,教主亲至,清理门户。”
老道气极而笑,“暮舟小儿,好大的口气!老子又不是他的属下,他还清……”
话未说完,老道只觉心中一紧,似乎有人在暗中窥视一般。
姚玄参见状,笑着摇头:“观主,八荒之事定瞒不住你,四个观主对战教主,几成胜算?”
方才还一脸怒色的老道瞬间蔫儿了,“有个球的胜算,那等牲口,我哪儿来的胜算?”
一人战四妖,还是修出真身的四头大妖,直接被揍得没脾气!
就算施展咒术,也未必真能有什么用处啊!
姚玄参笑了笑,“既然如此,那观主跟我走一趟仙台山吧。不是我们下咒,那咱们就有理,帮那孩子解咒,也不是难事吧?”
老道没急着答应,而是问了句:“他没说是几阶吗?”
姚玄参摇头道:“只说是灵咒,那就超不过八阶。”
老道闻言,点头道:“那就不必我亲自出马了。”
说着,老道喊道:“君华,你都听到吧?屎盆子扣咱们身上了,你替为师跟姚山主走一趟?”
话音刚落,一股清净气息即刻传来。
有一女冠凭空出现,身着月白羽衣,手持拂尘。
“谨遵师命。”
姚玄参只看了那女子一眼,心中就有些震惊。
青天复苏之后,这天下果然藏龙卧虎!
这女子年不过十九,却已经是元婴修为,且身上已然出现几分道韵。
这种感觉,算是年轻一辈里,姚玄参只在张青源身上见过。老一辈中,也就故去的大真人与道宫活死人了。
此时姚玄参深吸了一口气,咋舌道:“怪不得观主底气这么足,原来有这么个青出于蓝的弟子。”
老道哈哈大笑,一点儿不掩饰得意之色,指着姚玄参言道:“君华,还不见过你姚师兄?”
女子转过身,姚玄参只见其肌肤白皙,五官精致,但一身气息略显清冷。
女子则是手抱拂尘,对着姚玄参稽首:“葛君华,见过姚师兄。”
姚玄参抱拳回礼:“师妹客气。”
差了两百岁呢,姚玄参这个便宜,被老道实打实占了去。
此时老道又开口言道:“凡事多问你师兄,碰见那位刘教主,反正……说话做事都注意点儿,他有病。”
女子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老道点头道:“那就去吧。对了,玄参啊,认祖归宗四个字,我说了不算,我老了。未来的无为观,在君华手上。”
告辞之后,女子跟着姚玄参搭乘小船往西去。
头一次踏足尘世的葛君华望着脚下疾速而过的山山水水,问道:“那位刘教主得了什么病?是自己不治,还是治不好?他那个修为,应该不会得病吧?”
姚玄参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珠子:“你认真的?”
葛君华眼神纯洁,一脸不解:“师兄觉得我语气轻佻了?”
姚玄参转过头后,脸皮疯狂抽搐!
因为他从葛君华脸上看了出来,她就是认真的。
于是乎,姚玄参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笑道:“他的确有病,而且是治不好的病,故而师妹还要多多包容。”
葛君华一脸认真:“师兄放心,理应如此。”
桃花峰也成了桃花山,回山不久的桃花山主,正带着弟子往仙台山赶去。
陆萃潼十分不解,忍不住问道:“师父,既然教主恩公都这么厉害了,咱们去干嘛?万一出什么事,我们又帮不上忙。”
若张青源不疾不徐慢慢赶去,陆萃潼倒真没什么疑惑的。但真武山那边的消息一传来,张青源就差把露水国皇室的祖宗八辈掏出来骂了。
起初陆萃潼还以为是因为有人在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师父觉得丢面子,所以那么着急。
可现在,她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张青源坐在云朵之上,听见陆萃潼问话,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怕他受欺负,我是怕他欺负人!”
陆萃潼闻言,笑着摇头:“那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张青源面色复杂,“难说啊!”
是杨劢用最快的速度传信给张青源的,因为他知道张青源对于刘暮舟有护道之恩。
信上除了说明原委,还特意提了一句。
“师弟,我有一种感觉,他如今正处于失控边缘。”
接到信时张青源一时还没明白,怎么叫处于失控边缘?
可后来,张青源突然想到刚刚走出昆吾山时,某人一副无喜无悲无情无义的模样,张青源心里也发毛。
不是怕刘暮舟胡乱屠杀,他知道刘暮舟一定在关键时候克制得住自己。
可人都怕自省啊!
一个口口声声要为天下生灵争一条活路,不准仙人随意践踏凡人的人,有朝一日却变成了杀伐一念间,视万物为刍狗的绝情之辈,那……简直就是催生一尊难以想象的心魔。
想到此处,张青源忍不住骂道:“这小王八蛋,这些年越来越没谱儿也不说了,凭他那挤不出二两好水的脑子,难道就想不到这才是对他的杀招吗?”
陆萃潼一脸疑惑:“师父,你说什么呢?”
张青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问你,截天教自诩护佑青天凡人,这些年来义举不断,截天教弟子之中自然有那不成器的,但绝大多数都秉承教律,有当游侠儿的,有当郎中的,还有回故乡做那领头人的,他们之所以能这般义无反顾地去做一些没有多讨好的事,为什么?”
陆萃潼摇了摇头:“不懂。”
张青源长叹一声:“因为截天教主叫刘暮舟,那就是个标尺立在高处,众弟子皆在与教主看齐!”
话锋一转,张青源又问一句:“倘若有一天,截天教主成了漠视苍生,视天下万物为蝼蚁的人,会怎么样?”
此时陆萃潼才明白了事情的严重,于是沉声道:“如果这样,那……很多人心中的大山会倾覆,信仰会崩塌的。恐怕截天教自此,也就一蹶不振了。”
陆萃潼倒吸一口凉气,“好恶毒啊!”
张青源叹道:“早跟你说过,修士交手,最厉害的不是放出法天相地当面锣对面鼓,而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什么人,更不知什么时候着了道,待回过神来,已经身在局中了。”
人心险恶,炼气士要害人,恐怕也就歹毒二字了!
陆萃潼皱着眉头:“可是谁要害他啊?”
张青源无奈摊手,“那谁知道,他也不说啊!”
客栈对面那位红衣女子,早晨就过来吃饭,还必须杜龙端来。午饭晚饭更不用说,有时候还得让杜龙送去一顿宵夜。
这不,杜龙才将樵夫送来的柴劈完,兰姐就喊了句:“对面那妖精要了宵夜,让你送过去。”
杜龙一边擦着汗,一边皱着眉头嘀咕:“这人有毛病吧?”
兰姐闻言,笑道:“说不好真看上你了,你可以好好努力,万一真将其拿下,她的产业不都是你的了?”
杜龙洗了个手,出来后对着老板娘一翻白眼,而后拎着食盒就往对面去了。
刚想敲门,里边就传来声音:“给你留着门呢。”
少年皱了皱眉头,这话怪怪的。
推开门走进去,铺子里没人,但通往后院的小门开着。
杜龙继续走向后院,一过小门,就见院中亮堂堂。
蜡烛沿路点去,墙角都围了一圈儿。
杜龙忍不住嘀咕一声:“真有钱。”
屋中传来一道声音:“赶紧进来,你嘀咕什么呢?”
少年哦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结果一进门,就见屋中当间放了个浴桶,谢相思对背着进门处,两条胳膊搭在桶沿之上,即便烛光泛黄,但还是看出,其肌肤之白皙透亮。
杜龙没说话,走过去将食盒放在小桌上,转身就走。
正要出门时,谢相思说话了。
“十六七岁,照理说血气方刚,换成你这个年纪的其他人此时恐怕恨不得钻进来与我来场鸳鸯浴,你倒好,多余的一眼都不看?莫非你这少年皮相之下,藏着个老妖怪?”
杜龙轻声答复:“我虽读书少,却也知道个非礼勿视。”
谢相思一笑:“巧了,以前有人告诉我,克制不该有的心思叫克己,常人能做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可偏偏有些人,将一切看得太过透彻,很多常人难做到的事情,他轻易就能做到。可是呢,将事事看得那么透彻,人还是人吗?”
少年停下步子,回头望去,问道:“那要怎么办才好?”
谢相思笑着转身,虽没露出什么紧要之处,但半遮半掩也好不惹人。
只见女子双手重叠置于桶沿之上,又将下巴搭在手上,微笑道:“简单呀,学着随性些不就好了?”
少年一脸疑惑:“怎么就随性了?”
女子媚眼如丝,“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喽!”
少年笑了笑,再次转头,“谢谢谢姑娘。”
与此同时,去往仙台山的飞舟之上,闭目养神的刘暮舟缓缓睁开眼。
“我不认同。”
端婪一脸疑惑,“什么?”
刘暮舟并未理会,自顾自言道:“我觉得是想不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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