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和救人并不矛盾。”赵调研员面无表情,“我需要了解患者入院以来的全部治疗经过,特别是你们使用的那个‘护脑藤’药物的具体情况。请凌风同志先暂停手上的工作,配合我们调查。这也是对患者负责。”
“你!”李院长还要争辩,凌风却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他脱下手套,面色沉静如铁,但眼中布满血丝。他看了一眼赵调研员,又看了一眼几乎崩溃的王桂花,缓缓开口。
“赵调研员,我是凌风。患者王建国突发颅内高压,疑似脑干出血或肿瘤卒中,正在抢救,生命垂危。作为主管医生,我现在不能离开。关于患者的治疗经过,所有病历、医嘱、检查记录、知情同意书,都在医生办公室,随时可以查阅。关于护脑藤的使用,我们有详细的方案记录、用药记录和不良反应监测记录。现在,请你们到办公室等候,我处理完紧急情况,会立刻过去配合调查。也请你们,”他目光转向王桂花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家属,“相信我们,给我们时间抢救。现在,每一分钟,对王大哥都至关重要。”
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沉痛。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又投入了抢救中。苏青和护士们也跟着忙碌起来。
赵调研员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凌风如此冷静和坚决。陪同的地区局干事连忙打圆场,将赵调研员请向了医生办公室。
抢救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在地区医院紧急调来的便携式ct机(当时极为稀有)的帮助下,初步诊断明确:脑干肿瘤内部突发性出血,血肿压迫生命中枢。情况极其凶险,手术希望渺茫,保守治疗预后极差。
凌风和地区医院赶来的神经外科专家会诊后,不得不将实情告知家属。王桂花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晕厥。家属们哭成一团。
最终,在征得家属勉强同意后,采取了最积极的降颅压、维持生命体征的保守治疗。但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
赵调研员在办公室查阅了全部病历,又单独询问了苏青、赵晓燕等人,还调取了药房的发药记录和实验室的样品制备记录。调查一直持续到傍晚。临走前,他对一直等候在办公室的李院长和闻讯赶来的刘教授(从省城回来不久)说:“情况我们了解了。患者病情突然恶化,原因复杂。你们提供的治疗记录,从程序上看,是规范的。但关于护脑藤在晚期脑干肿瘤治疗中的风险和获益评估,是否存在过于乐观的倾向,以及这次病情恶化是否与治疗有关,还需要进一步研判。我们会如实向厅里汇报。在最终结论出来前,请你们暂停对类似危重患者使用该药物进行新的治疗。”
调查组走了,留下的是沉重的压抑和无尽的悲伤。王建国在深度昏迷中挣扎,生命体征靠药物和设备勉强维持。研究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靶点突破的喜悦、“网络”成立的振奋,被这突如其来的临床危重打击和恶意的调查冲得七零八落。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凌风站在王建国的病床前,看着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曲线,心如刀绞。他知道,医学有极限,肿瘤尤其凶险。但他更知道,这次突如其来的调查,时机之巧、用心之毒,绝非偶然。这是对手抓住他们最脆弱、最无防备的时刻,发起的致命一击。不仅想借患者的危重彻底否定护脑藤,更想借此摧毁团队的信心和声誉。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凌风走出病房,站在清冷的院子里,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上几颗寒星。前路,从未如此艰难,如此黑暗。但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倒下。身后,是命悬一线的病人和悲痛欲绝的家属;身旁,是信任他、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暗处,是虎视眈眈、欲置他们于死地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攥紧了拳头。无论多么黑暗,无论多么艰难,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只要心中那点守护生命的光未曾熄灭,他就必须,也一定会,战斗到底。
王建国的病情,如同一块千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青山医院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凌风和苏青。连续几天的积极抢救和生命支持,虽然勉强维持住了基本的生命体征,但王建国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自主呼吸微弱,颅内高压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不落。神经外科专家私下里已经摇头,暗示家属做好最坏的准备。王桂花和子女们日夜守候在icu外,眼睛红肿,面容憔悴,那份绝望与期待交织的煎熬,让人不忍目睹。
省厅赵调研员的“初步调查”虽然结束,但那份“暂停对类似危重患者使用该药物进行新的治疗”的口头要求,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束缚了gbe-3在临床的进一步应用探索,更在舆论和人心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医院内部,关于“护脑藤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之前的效果是不是偶然”的议论悄悄泛起;外部,一些本就关注此事的人,更是将王建国的病情恶化与护脑藤直接挂钩,流言蜚语悄然扩散。
“协作网络”刚刚燃起的星火,似乎瞬间就被这盆冰水浇得奄奄一息。原本答应参加首次学术交流会的个别单位,态度变得暧昧起来;网络内部的沟通频率也明显降低。科锐公司那边,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动静,但那种“静观其变”、甚至“乐见其成”的姿态,却仿佛透过无形的空气传递过来。
研究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小徐博士对着电脑上gpcr-x基因敲除小鼠的实验设计方案,久久无法下笔;赵晓燕整理数据时常常走神;老周闷头摆弄着他的药材,唉声叹气。连一向乐观积极的凌雨,脸上也少了笑容,多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凝重。
李院长急得嘴角起泡,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这叫什么事!咱们辛辛苦苦干出点成绩,眼看就要往上走了,这一下子……王大哥那边……唉!还有那个调查,这不是要人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