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喜庆还没从陈家别墅的角角落落里散尽，青砖墙头的红灯笼又被换上了簇新的绸缎款，迎着腊月的风，晃出一片暖融融的红光。梅枝上的残雪早化透了，枝头攒着密密匝匝的花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然绽出粉白的瓣儿，混着院子里飘着的红绸香，甜得人心里发暖。
今天是陈语安和王旭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响，陈家别墅就醒了。厨房的灯亮得最早，江念初带着二舅妈苏晓、三姨江念熙、嫂子孙瑶，四个女人围着灶台打转，蒸汽氤氲着，把玻璃窗熏得朦朦胧胧。蒸笼里是刚发好的喜馒头，个个顶得老高，捏着红双喜的印子；砂锅里炖着红枣桂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漫过门槛，飘进东厢房。
东厢房里，更是热闹得像揣了个暖炉。陈语安坐在梳妆台前，镜子是奶奶苏敏传下来的老红木镜，擦得锃亮，映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给她梳头的是外婆林晚星，老太太今年八十七了，耳不聋眼不花，手里捏着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又轻又顺。“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林晚星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软，旁边围着的江暖暖、周青禾，还有陈语宁，三个姑娘跟着轻声念，念得陈语安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傻丫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苏敏奶奶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这是我当年嫁给你爷爷时，你太奶奶传下来的，今天给你戴上，咱们语安，是顶顶好看的新娘子。”
陈语宁踮着脚，帮姐姐扶着发髻，林晚星小心翼翼地把凤钗插上，金翠流光，衬得陈语安眉眼愈发温婉。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大红色的秀禾服，金线绣的凤凰牡丹，针脚细密得能数出丝线的根数，是江念初带着三个女人，熬了三个通宵才缝好的。领口绣着小小的并蒂莲，袖口坠着珍珠扣，走动间，衣摆上的流苏轻轻晃，像坠了一串星星。
“姐，你今天美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陈语宁看着镜子里的人，声音有点哽咽，伸手帮姐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等会儿王旭来接亲，肯定得看傻了。”
江暖暖凑过来，手里拿着个红包，塞到陈语安手里：“语安姐，这是我和庭萧凑的份子钱，不多，但是我们的心意，祝你和王旭哥，一辈子甜甜蜜蜜的。”
周青禾也递过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亲手编的红绳手链，绳上系着小小的银铃铛：“姐，这是我和景郉一起编的，戴上它，走路都响，好听。”
陈语安握着手里的红包和手链，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两颗，落在秀禾服的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江念初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见了，忙拿帕子给她擦：“不哭不哭，大喜的日子，哭了就不吉利了。快，喝口甜汤，暖暖身子。”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是孩子们的声音。陈子豪带着陈嘉怡、陈嘉琪，三个小家伙穿着红扑扑的小棉袄，手里举着风车，哒哒哒地跑进来，身后跟着陈志鹏。“姑姑，姑姑，我们来给你送福气啦！”陈子豪嗓门最大，举着风车晃了晃，风车叶上贴着的红双喜，转得飞快。
陈嘉怡和陈嘉琪也凑上来，一人抱着陈语安的一条胳膊，奶声奶气地说：“姑姑，祝你和姑父，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三个小家伙的声音清脆响亮，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陈志鹏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眼里满是欣慰：“语安，哥没什么好送你的，就盼着你往后每一天，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陈语安点点头，把三个小家伙搂进怀里，眼眶又热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把陈家别墅的青砖墙，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院子里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灯笼晃得更欢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王家的迎亲队到村口啦！”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炸开了锅。江逸晨和周航，两个舅舅，早就带着周庭萧、江景郉，还有陈家的几个堂兄弟，守在了大门口。大门是虚掩着的，门后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烟酒糖茶，这是“拦门酒”的规矩，想娶走陈家的姑娘，哪能那么容易。
陈语宁和江暖暖、周青禾，三个姑娘一溜烟跑到楼上，扒着窗户往下看。远远地，就看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这边走来。最前头是八抬大轿，轿身是红绸裹的，四角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声，清脆悦耳。轿子后面，跟着吹唢呐的、敲锣鼓的，乐声震天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王旭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一身藏青色的礼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平日里穿警服的硬朗，被今天的喜庆冲淡了不少，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缰绳握在手里，却时不时地朝陈家别墅的方向望，眼里的期待，浓得化不开。
迎亲队到了门口，唢呐声停了。王旭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大门拱手：“各位舅舅，各位兄弟，我来接语安了！”
门后传来江逸晨的声音：“接亲可以，先过了我们这关！”
周庭萧跟着起哄：“王旭哥，想娶走语安姐，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没问题！”王旭笑着应了，声音洪亮。
“第一个问题，语安姐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
“糖醋里脊，不放香菜，多放糖！”王旭想都没想就答了，惹得门后一阵哄笑。
“第二个问题，语安姐的生日是哪天？”
“农历八月十六，公历九月二十八！”
“第三个问题，以后家里的家务谁做？钱谁管？”
“家务我做，钱语安管！我王旭发誓，以后一定对语安好，一辈子疼她爱她，绝不惹她生气！”
王旭的话音刚落，门后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江逸晨和周航相视一笑，示意兄弟们把门打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旭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陈屿。
陈屿今天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意，却又藏着一丝不舍。王旭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爸，我来接语安了。”
陈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个父亲的嘱托：“以后，语安就交给你了。好好对她，别让她受委屈。”
“爸，您放心，我一定做到。”王旭的声音格外郑重。
陈屿领着王旭往东厢房走，一路上，院子里的亲戚们都在起哄，撒着喜糖，红的黄的，落了一地。孩子们追着抢，笑声闹成一片。
东厢房的门是关着的，陈语宁和江暖暖守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红包：“王旭哥，想进门见新娘，先给红包！”
王旭笑着掏出一沓红包，分给门口的孩子们，又递了两个给陈语宁和江暖暖：“两位小姑奶奶，这下能开门了吧？”
江暖暖抿着嘴笑，推开门：“进去吧，新娘子等你好久了。”
王旭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屋里的光线有点柔，陈语安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红裙曳地，凤钗流光。阳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王旭的脚步顿住了，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晃悠悠的，全是她的影子。
陈语安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屋里的喧闹仿佛都静了。王旭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身上那件绣满了爱意的秀禾服，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语安，你今天真好看。”
陈语安看着他，看着他笔挺的身影，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为了今天，特意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嘴角弯起，眼里漾着笑意：“你今天也很帅。”
林晚星和苏敏相视一笑，把陈语安扶起来。王旭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便用掌心焐着，焐得暖暖的。
“该喝交杯酒了。”江念初端着两杯酒进来，酒杯是红釉的，盛着琥珀色的酒液，飘着桂花香。
王旭和陈语安并肩站着，手臂交缠，仰头喝下杯中酒。酒液入喉，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一路暖到心底。
院子里的唢呐声又响起来了，更响亮，更热闹。
该出门了。
按照规矩，新娘子出嫁，脚不能沾地。王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陈语安打横抱起。陈语安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走喽，送新娘子出门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都涌了过来，簇拥着他们往外走。陈屿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红绸的一头，另一头系在王旭的手腕上，这是“牵红”的规矩，牵着女儿，走向她的幸福。
苏敏和林晚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红伞，替陈语安遮着阳光，嘴里念叨着吉祥话。江念初红着眼眶，却笑着，朝女儿挥着手：“到了王家，要好好过日子，常回家看看。”
“妈，我知道了。”陈语安的声音有点哽咽。
门口的八抬大轿，早已候着了。王旭小心翼翼地把陈语安放进轿子里，轿帘落下的那一刻，陈语安掀起一角，看着站在门口的家人，看着院子里的梅花，看着墙上的红灯笼，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家，是她从小到大，最温暖的港湾。今天，她要从这里出发，去另一个家，开始新的生活。
轿子抬起来了，铜铃叮当响。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王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王家大院在镇子的另一头，比陈家别墅更宽敞，更气派。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披着红绸，威风凛凛。院墙外面，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孩子们挤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小旗子，跟着队伍跑。
王家的长辈，早就候在大门口了。王旭的父母，王建国和李桂兰，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王建国穿了件黑色的西装，李桂兰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脸上的笑意，从天亮就没停过。两边的亲戚，站了一院子，都是来喝喜酒的，脸上带着喜气，说着吉祥话。
轿子到了门口，唢呐声、锣鼓声，响得震天动地。王旭跳下马来，亲自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把陈语安抱出来。
“新娘子到喽！”
随着一声吆喝，院子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碎屑漫天飞舞，落在陈语安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李桂兰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元宝形馒头，递到陈语安手里：“好孩子，吃了这个，往后的日子，圆圆满满，甜甜蜜蜜。”
陈语安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甜香满口，她朝着李桂兰笑了笑：“妈，谢谢您。”
这一声“妈”，喊得李桂兰眼眶一热，连忙应着：“哎，好孩子，好孩子。”
王建国站在一旁，看着新媳妇，笑得合不拢嘴，朝着院子里的人喊：“快，都进屋坐，喜酒马上就开席了！”
王家的堂屋，早就布置好了。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红双喜，两边贴着对联：“百年佳偶今朝合，一世良缘此日成”。八仙桌上，摆着瓜果点心，香炉里插着香，袅袅的青烟，飘出淡淡的檀香味。
拜堂的仪式，就在堂屋里举行。
司仪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校长，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到，新人拜堂——”
王旭牵着陈语安的手，并肩站在堂屋中央。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朝着门外的天地，深深鞠了一躬。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带着梅花的清香，带着满院子的喜气。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朝着坐在堂上的王建国、李桂兰，还有特意赶来的陈屿、江念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李桂兰和江念初，手拉着手，眼泪都掉了下来，是欢喜的泪，是欣慰的泪。
“夫妻对拜——”
王旭和陈语安相视一笑，朝着对方，深深鞠了一躬。四目相对，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从相识到相恋，从订婚到结婚，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致，也是你。
“礼成——”
司仪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孩子们跑过来，围着他们撒喜糖，大人们笑着闹着，把红包塞进他们手里。
王旭牵着陈语安的手，走到长辈们面前，敬茶。
“爸，妈，喝茶。”陈语安端着茶杯，递到王建国和李桂兰面前。
王建国和李桂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各自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陈语安：“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陈语安又端着茶杯，走到陈屿和江念初面前：“爸，妈，喝茶。”
江念初接过茶杯，手有点抖，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的。”
陈屿拍了拍王旭的肩膀，眼里满是信任：“以后，好好照顾语安。”
“爸，您放心。”王旭郑重地点头。
拜完堂，就是喜宴了。
王家大院的院子里，摆了足足五十桌酒席，每一桌都坐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荤素搭配，盘子摞着盘子，碗叠着碗，热气腾腾的，香得人直流口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开始起哄，要王旭和陈语安表演节目。周庭萧和江暖暖最是活跃，拉着两人站到院子中央，非要他们唱首歌。
王旭红着脸，握着陈语安的手，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往后余生》。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好听，却格外真挚，一句一句，唱进了陈语安的心里。陈语安靠在他的肩膀上，跟着轻轻唱，眼里的笑意，像星星一样亮。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听着他们唱歌，跟着轻轻和。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酒香，带着菜香，带着满院子的幸福。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喜宴一直闹到天黑，宾客们才渐渐散去。王家大院里，还剩下两家的亲人，围坐在堂屋里，吃着剩下的饭菜，聊着天。
陈语安换了一身轻便的红色旗袍，坐在王旭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王旭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地给她夹菜，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苏敏和林晚星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笑得满脸皱纹：“真好，真好，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王建国和李桂兰，陪着陈屿和江念初喝酒，聊着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聊着往后的日子，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开心。
江逸晨和周航，划着拳，喝着酒，嗓门大得震耳朵。江暖暖和周青禾，带着陈子豪他们，在院子里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陈语宁靠在陈志鹏的肩膀上，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笑着说：“哥，你看，姐今天多幸福啊。”
陈志鹏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她值得最好的幸福。”
陈语安靠在王旭的怀里，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看着身边的亲人，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她转过头，看着王旭，轻声说：“王旭，今天真开心。”
王旭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安，有你在身边，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夜渐渐深了，王家大院里的红灯笼，还在亮着，映着满院子的温馨。
订婚的余温还在，婚礼的甜蜜又添了上来。
陈家和王家的日子，就这样，在温馨和幸福里，缓缓地流淌着。
往后的岁月，还有很长很长。
有春的花开，夏的蝉鸣，秋的月圆，冬的雪落。
有家人的陪伴，有爱人的相守，有说不完的家常，有诉不尽的温柔。
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都是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