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刚来没几天就敢在俱乐部公然放话要“卷所有人”、“碾压制裁所有老兵”的狂小子。
全连的老兵,甚至营里其他连队的老兵们,茶馀饭后都少不了谈论这个嚣张又确实有几分邪乎本事的新兵。
此刻,文书的目光敏锐地从张冰志脸上那点尴尬局促,移到了紧闭的连部门上。
里面刻意压低却依然能辨别出争执内容的声音什么:
“警卫连”、“摩步连”、“发展”、“站岗”等词隐约可闻,再结合张冰志被连长点名晚饭后来连部的通知,文书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尴尬一幕的缘由。
文书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带着点老兵特有的、看透一切的意味。
他没有丝毫尤豫,朝着张冰志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向后点了点,示意他再往后站站,离门口远一点,别杵在风口浪尖上。
接着,文书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响了连部的门板。
“报告!”
他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淅地传了进去,象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
门内原本高亢的争执声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一滞!
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在平复情绪。
过了约莫两三秒钟,指导员周鹏那努力恢复平稳、但还带着一丝未散尽情绪的声音才从门缝里传出:
“进来!”
文书推开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屋内的火药味,径直走向指导员周鹏。
他一边走一边利落地说明来意:
“导员,营部下发的这周教育计划到了,要求各连队指导员审阅调整。”
说着,便将手中的文档递到周鹏手中。
周鹏接过文档,目光快速扫过文书的脸,确认来的是文书而不是门外的张冰志,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恢复了些许常态:
“恩,好。走,我跟你去队部仔细看一下。”
显然,他此刻正需要一个契机暂时离开这尴尬的争执现场。
就在指导员周鹏准备起身,文书也转身欲引导他出去时——
一直等在门外、把握着这个微妙时机的张冰志,恰到好处地从门旁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连部里面,清淅而沉稳地喊了一声:
“报告!”
张冰志的一声“报告!”清淅地在门口响起,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门内短暂而微妙的沉寂。
连长谢楷那张黝黑、线条硬朗的脸庞上,原本因争执而残留的一丝紧绷和不快,在听到这声报告后,如同被魔法拂过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张冰志,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极其自然,带着明显欣赏和亲和的璨烂笑容,仿佛刚才与指导员面红耳赤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张冰志来了?”
谢楷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种长辈般的熟稔,他抬手朝着张冰志招了招,语气轻松地吩咐道:
“快,把门关上进来吧!”
“好的连长。”
张冰志立刻应声,声音沉稳有力。
他一边应答,一边侧身完全进入房间,并随手将身后的连部大门轻轻关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前一刻,指导员周鹏恰好跟在文书身后向外走。
经过张冰志身旁时,周鹏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在张冰志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抬起手,重重地、带着某种深意地拍了拍张冰志的肩膀。
没有一句叮咛,也没有任何暗示性的言语,他只用这个沉默而有力的动作传递了自己的态度,然后便随着文书一起,彻底走出了门去。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连部的大门被指导员从外面顺手带上了,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冰志和连长谢楷两人。
刚才还充斥着争执火药味的空气,似乎也随着指导员的离开而迅速沉淀下来。
谢楷脸上那亲切的笑容依旧挂着,他朝着自己办公桌对面的那把空凳子扬了扬下巴,再次热情地招手示意:
“来,张冰志,别站着,坐这儿。”
他的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坐下聊天,脸上那份轻松写意,与他几分钟前还在为同一个兵的去向争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份争吵的激烈,在他此刻的表情和眼神里,找不到丝毫存在的痕迹。
张冰志依言坐到连长谢楷对面的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如标枪,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平视前方,带着新兵惯有的拘谨。
他本以为连长会直奔主题,谈连队分配的事,比如让他去摩托化步兵连,毕竟之前的体能测试和指导员争吵都暗示了这点。
然而,连长谢楷却一改往日的威严冷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罕见的柔和气息。
谢楷黝黑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弯,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平和。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臂随意地搭在办公桌上,姿态放松得象在和老友叙旧,而非面对一个新兵。
声音也放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亲兄弟般的关切,清淅地打破了连部的寂静:
“张冰志。”
他开口,语气轻缓而诚恳:
“我已经了解过你现在家里面的大致情况了,你是一个学习非常认真的人啊,高中毕业考上了一本的大学,我蛮好奇你为什么会来当兵的,你方便跟我讲讲吗?”
这番话让张冰志微微一怔,内心瞬间涌起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连长会象在操场上那样,用命令式的口吻谈发展前景或连队安排,没想到却从家常切入,问起入伍动机。
连长那柔和的态度,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军衔隔阂,只馀下纯粹的关心,这让张冰志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他定了定神,没有隐瞒,目光坦诚地迎向连长,声音依旧洪亮:
“连长,我来当兵其实没有绕太多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