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江洲通往南市的国道旁,荒僻的山野小路上。
王悼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落在坚实的地面,避免牵动内腑的伤势。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溪流滋润着干涸的河床,修复着破损之处。
齐妙素的丹药效果极佳,加上他自身根基扎实,严重的伤势已经被稳住,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
苏举保持着黑狗的形态,忠实地跟在他脚边,步伐轻快,似乎已经从洞天激战的消耗中恢复了不少。
它时而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四周动静,时而用鼻子嗅探前方的路径。
山野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远离了洞天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和压迫感,连这荒郊野外的夜晚,都显得安宁祥和。
王悼瑾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复盘此次江洲之行的得失。
九株药材成功到手,交给了哑巴送回师门,七师姐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但过程之凶险,远超预期。
那洞天庭院,尤其是主屋地穴下的诡异怪物,绝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人为布置的以灵药为饵以闯入者为祭的邪恶陷阱。
那些灰色禁制丝线,能够污染灵气的腐蚀露珠与自我修复的陷阱还有那怪物本身环环相扣,阴毒无比。
“像是某种古老的封禁或者献祭阵法。”
王悼瑾喃喃自语。
他在师门典籍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一些邪修或者古代遗留的险地,会以特殊手法培育天材地宝,同时布下绝杀之局,等待“有缘人”自投罗网,掠夺其精气神魂,反哺阵法与宝物。
那血色怪物,很可能就是阵法核心孕育出的“守护者”兼“收割者”。
若非他提前用灵眼术看破部分禁制,若非有小六壬预警,若非身上带着五师兄给的保命小挪移符这次恐怕就栽在里面了。
“齐师姐”
王悼瑾皱了皱眉。
七师姐让他来取药,是否知道此地如此凶险?若是知道,那就是存心考校甚至磨砺他;
若是不知道那留下这药材信息和玉简的人,其心可就叵测了。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疑虑。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返回南市。
姜若独自在家,虽然有苏举的分身和墨痕保护,但刘子恒之流不会善罢甘休。
龙城司对王平的审查僵局,也可能引发其他变故。
还有王凡,剑意隐患未除,修为突破在即,也需要有人看顾。
想到南市,想到那个总是怯生生叫他,却又在努力变强的异瞳少女,王悼瑾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丝。
也不知道他离开这些天,那丫头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修炼,有没有被人欺负
“汪”
苏举忽然叫了一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前方道路右侧的一片茂密灌木丛。
王悼瑾也立刻停下,收敛气息,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黑暗。
灵觉延伸过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波动,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妖兽,是人。而且受伤不轻。
他示意苏举原地等待,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短刃已经握在手中。
拨开灌木,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一个蜷缩在树根下的人影。
穿着破烂的迷彩服,身上有多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王悼瑾靠近些,看清了对方的脸——竟然有几分眼熟。
是之前在大洞天阴煞水潭附近,那个“黑蝮蛇”小队里,被他用雷符和水潭妖兽坑了一把的成员之一!好像还是个副手?
这家伙居然没死在水潭妖兽嘴里,还逃了出来,一路逃到这里?
看这样子,受伤极重,能撑到现在也算奇迹。
王悼瑾眼神淡漠。
对这种刀口舔血,觊觎他人财物的亡命徒,他并无同情。
对方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他正打算悄然后退,不惹麻烦,那昏迷中的人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对上了王悼瑾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人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与怨毒,还有一丝绝望的哀求。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又从嘴角涌出。
王悼瑾静静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指向某个方向,或者想抓住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王悼瑾,里面情绪复杂难明。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喉咙里的气音也停止了。
死了。
王悼瑾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黑蝮蛇小队,看来是真的覆灭了。
即使有漏网之鱼,也难成气候。
,!
洞天之险,可见一般。这也算是了结了一段因果。
他俯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
除了随身的一把灵能匕首和几块品质一般的灵石,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能表明身份或线索。
他站起身,没有动那些东西。
手指掐诀,弹出一朵苍白的火焰,落在尸体上。
火焰无声燃烧,很快将尸体化为灰烬,连同血迹一起净化。
毁尸灭迹,并非心虚,只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路上,对苏举摇了摇头:“走吧”
一人一狗继续赶路。
这段插曲,让夜色似乎更凉上了几分。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他们已经接近国道了。
王悼瑾停下脚步,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今晚就先在这休息吧。”
他说道。
伤势需要进一步调息,体力也接近极限。
贸然走上国道,虽然可能搭到车,但也容易暴露行踪。
他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灵力波动不稳的样子,并不适合出现在普通人或者有心人面前。
苏举点点头,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趴下,依旧保持着警惕。
王悼瑾盘膝坐下,取出一颗辅助修炼和疗伤的丹药服下,开始入定调息。
以金光咒的心法缓缓运转,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流淌全身,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安抚着动荡的神魂。
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被吸纳进来,补充着近乎枯竭的丹田。
苏举也闭上眼睛,周身有淡淡的妖气萦绕,自行恢复。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同一片夜空下,南市,江南高校附近某高档小区。
刘子恒躺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大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脸色阴沉,眼神里充满烦躁。
白天的年级赛上的场面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
尤其是看到459班那三个人——吴予琦,符肖杨,还有那个讨厌的黄绍,他们居然都晋级了!
看台上那些人对他们的欢呼,还有罗圳南那老家伙脸上的笑容,都让他觉得无比烦躁。
更让他窝火的是姜若。
那个该死的转校生,那双诡异的眼睛!
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结果不是被那只邪门的黑狗破坏,就是被周卫国或者罗圳南的人无形中挡了回来。
今天的比赛,他甚至还看到王凡那个病秧子(在他看来)也快恢复甚至还和姜若搭上话!
凭什么?
一个留校察看的道士护着她也就算了,现在连王凡也要凑上去?
那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对面传来几分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喂!刘子恒?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哥”
刘子恒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没打扰您休息吧?”
“正要睡呢!有屁快放。”
对面的“陈哥”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是是是”
刘子恒压低声音,“陈哥,就是上次我跟您提过的,我们学校那个转校生,姜若的事”
“哦,那个眼睛有点特别的小丫头?”
陈哥似乎来了点兴趣,“怎么,到现在还没搞定?你上次不是说找了个校外的团伙去吓唬她吗?”
“别提了!”
刘子恒恨恨道,“那伙人真是废物!不仅没得手,还被打伤了!据传回来的信息,她身边好像有只很厉害的黑狗保护,邪门得很!”
“黑狗?”
陈哥沉吟了一下,“有点意思。看来这小丫头背后也有高人啊。你知道是谁吗?”
“呃不清楚。可能跟之前那个被处分的小道士王悼瑾有关,但那小子现在不在学校。”
刘子恒道,“陈哥,您看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找个更靠谱的,或者用点别的办法?
只要能让那丫头吃点苦头,或者把她带出来,钱不是问题!”
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陈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有些兴趣和冷漠:
“不是我说啊!刘子恒,刘大少爷,就为了一个异瞳的女同学,你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被拒恼羞成怒了吧?”
刘子恒干笑两声:
“陈哥您说笑了,我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你不知道她那双眼睛怪瘆人的”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懒得管。”
陈哥打断他,“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
龙城司和军方的人好像都在盯着南市,尤其是你们学校那边。
就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不划算。”
刘子恒的心凉了半截:
“陈哥,那”
“但是”
陈哥话锋一转,“如果那丫头的眼睛,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特别,那或许还有点别的价值。”
,!
刘子恒一愣:“价值?”
“你不知道也正常,有些有癖好的收藏家,或者做特殊研究的人,对这类稀有的有异象的身体特征,可是很感兴趣的。”
陈哥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如果能确定她的眼睛真有特殊能力,而不仅仅是外表异常的话那价格,可就完全不同了。”
刘子恒呼吸一窒,一股寒意从脚底冲刺全身,但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兴奋和贪婪取代。
他咽了口唾沫:“陈哥,您的意思是”
“先别急”
陈哥淡淡道,“等我消息。最近别轻举妄动,尤其是别再用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我会派人先去摸摸底,看看那丫头到底什么成色。
记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懂吗?”
“懂!懂!我明白!谢谢陈哥!”
刘子恒连忙应道。
“嗯,就先这样等我联系。”陈哥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刘子恒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呆坐了片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将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映照得有些狰狞。
最初的寒意过后,一种更加阴暗和刺激的念头涌了上来。
如果如果真的能把姜若那双邪门的眼睛变成钱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既报复了那个让他屡次吃瘪的丫头,又能捞到好处,还能搭上陈哥那条线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姜若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低声自语,眼中再无半分同学情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恶毒。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通电话和心中升起的邪念,已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悄然引向更加危险的漩涡。
而此刻,远在江洲荒山夜宿的王悼瑾,正沉浸在深沉的调息之中,对南市这悄然滋长的恶意,尚一无所知。
夜,还很长。
山坳里,王悼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经过几个小时的调息,伤势好了三四成,灵力也恢复了四五成,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赶路能力。
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苏举也立刻醒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走吧”王悼瑾望向南市的方向,目光深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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