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国道旁的荒野被远远甩在身后。
王悼瑾将速度催动到极致,身影在稀疏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映照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尚未痊愈的伤势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
再快一点!
苏举保持着黑狗形态,四足如飞,紧紧跟随,黑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向后掠去,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凶戾而忠诚的光芒。
之前遭遇丁鬼的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并未耗费他太多力气。
真正消耗的,是动用挪移符后尚未完全稳定的内息,以及长途奔袭带来的疲惫。
但他此刻凭借着一股狠劲和焦灼,硬生生将状态维持在了一个可以爆发战斗的临界点。
南市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他绕开主干道,专门挑偏僻的小路和巷弄穿行,避开了可能的耳目和监控。
老城区那熟悉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帘时,王悼瑾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和更深沉的担忧。
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老旧路灯,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华灯都要温暖,却也更加令人揪心。
他放缓了脚步,喘息粗重,胸口起伏。
汗水混合着尘土,还有之前战斗中未曾完全擦净的已经干涸的细微血点,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衣服在洞天和刚才的战斗中破损多处,沾满污渍。
在踏入巷口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他不能这个样子吓到姜若。
然后,他看向脚边的苏举。
苏举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苏举,”
王悼瑾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先回去……和分身归位。”
苏举低呜一声,没有立刻动作,眼神里流露出担忧。
它知道王悼瑾状态并不好。
“我没事。”
王悼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它的脑袋,“先回去守着,家里不能没人。
这边……有周叔他们在。”
苏举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旁边墙角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它需要立刻回到老城区小楼,与那具保护姜若的分身重新融合归位。
王悼瑾看着苏举消失的方向,定了定神,这才抬脚,迈入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家的小巷。
巷子很安静,只有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隐藏得很好但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气息——是周卫国安排的人。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但没有现身,只是保持着警戒。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周叔动作很快。
他一步步走向那栋小楼。
楼梯口感应灯坏了许久,一直没人修,楼道里一片漆黑。
他只能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站在了那扇熟悉而漆皮有些脱落的旧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里面很安静,仅有极轻微的可能是翻书的沙沙声,或是他的幻觉。
王悼瑾抬起右手,悬在门前。
指尖因为之前的战斗和紧绷的神经,微微有些颤抖。
明显能感受到心在快速着跳,在寂静的楼道中如擂鼓一般震耳欲聋。
他忽然有些犹豫。
该怎么解释这一身的狼狈和离开这么长时间?
她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生气?
这些杂乱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就被脑海中想要确认她安全的迫切感给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右手食指弯曲,正要敲下——
“吱呀一声——”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橘黄的灯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他笼罩。
光线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孩。
姜若穿着一件过于宽大而又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白晳而又有些柔弱无骨手。
袍子下摆拖到了脚踝,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纤细的身上。
她似乎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有水珠滴落,完全没有擦干,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旁。
脸上带着刚睡醒或心不在焉的朦胧,眼睛微微睁开,望着门外。
当她看清站在门口,一身伤痕累累,神情疲惫却眼神灼灼的少年时,那双浅紫灰红与浅灰棕的异瞳,瞬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起疼惜与关心。
所有的茫然无措,还有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与思念……在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出来,所有的矜持和顾虑全然不顾。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她猛地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狠狠扑进了王悼瑾的怀里!
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深埋进他沾着污垢与血腥气的胸膛。
“悼瑾……真的是你……”
带着颤抖哭腔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插在王悼瑾的心尖。
所有的疼惜与担忧以及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如阳光下的冰雪,骤然消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心疼涌上心头,后怕失去后,而失而复得的心安感,瞬间冲刺脑海中。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僵硬了一瞬的手臂,缓缓抬起,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落下,环住了女孩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入手是柔软微湿的发丝,和道袍粗糙的布料下,那明显比之前结实了一些却依旧纤细的肩骨。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气息,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委屈,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
她没事。
她好好的。
就在他怀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感,包裹了他。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顶,嗅到淡淡的属于她的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血腥味,有种奇异的感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道袍上。
因为拥抱的姿势,袍子的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了半边白皙削廋的肩膀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在橘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悼瑾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无奈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占有欲带来的不悦。
他轻轻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贯的略显惫懒的调侃语调,只是此刻这语调里,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不是我说,阿若小姐……”
他动了动环着她肩膀的手臂,示意她松开一点,好让他能看清她的脸,“你这样穿着我的衣服,还……还露着肩膀,让别人看到了,多不好啊。”
姜若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脸在他胸前蹭了蹭,闷声闷气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耍赖的任性:
“我才不管这么多!”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露就露了!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王悼瑾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信任,依赖,毫无保留。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底那最后一丝因为血腥杀戮而残留的冰冷戾气,也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让他几乎要叹息出来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更安稳地圈在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楼道里昏暗寂静,只有门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一幅静谧而永恒的剪影。
过了好一会儿,姜若才像是缓过劲来,稍稍松开了些力道,但双手仍抓着他腰侧的衣服,仰起脸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眶有些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但眼神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他不是幻觉。
“你受伤了?”
她看到了他脸上细小的擦伤和衣服上的破损污渍,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担忧,手也松开他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去碰他脸颊的伤口,
“疼不疼?还有哪里受伤了?”
“没事,小伤。”
王悼瑾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让她乱摸,
“路上遇到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她担心。
姜若却不信,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看到道袍袖口处隐隐渗出的暗红,脸色更白了:
“你流血了!”
她语气急促,
“快进来,我……我先去拿药箱!”
她终于完全松开了他,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有些慌乱,宽大的道袍下摆差点把她绊倒。
王悼瑾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他走进门,顺手将门带上。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泡面的味道?
王悼瑾挑了挑眉。
姜若已经抱着一个旧药箱从里间跑了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些常见的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还有几瓶周卫国之前留下的军用外伤药膏。
“坐下”
她指着桌边的椅子,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神情已经认真起来,像个努力装成熟的小大人。
王悼瑾顺从地坐下。
姜若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旁边,先用湿毛巾小心地擦干净他脸上和手上的尘土污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悼瑾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布。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湿发披散,有几缕调皮地滑落到她脸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宽大的道袍领口依旧有些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江洲……很危险吗?”
她一边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抹他脸上的细小伤口,一边低声问,没有抬头。
“嗯,有点……”
王悼瑾应道,“不过药材拿到了,哑巴已经送回去了。”
“那就好……”
姜若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又蹙起眉,“那……路上的麻烦,严重吗?”
她抬起眼,异色的眸子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未散的担忧。
王悼瑾沉默了一下。
他不想骗她,但那些血腥的细节,不适合告诉她。
“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家伙……”
他斟酌着词语,
“想找麻烦,已经解决了。我早己和周少校说明,他会处理后续。”
姜若眨了眨眼,似乎想追问,但看到他略显疲惫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他手臂上的一处较深的划伤,那是之前在小洞天被腐蚀露珠擦伤,后来又经历了战斗,伤口有些绽开。
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王悼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和微微刺痛,心底一片宁静。
“这几天……”
他开口,声音温和,“你……还好吗?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姜若手上动作不停,轻轻“嗯”了一声:“还好……苏举……很厉害。
墨痕有时候也会回来。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刘子恒……在学校里,不光说还传过一些难听的话。不过我没理他。”
王悼瑾眼神微冷,但语气不变:
“嗯,不用理他。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刘子恒……陈褚卫……这两笔账,他记下了。
等处理完眼前事,养好伤,他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王凡己出院,在你走后不久,就回学校了。”
姜若又说道,似乎想转移话题,让气氛轻松点,
“吴予琦他们今天比赛,都赢了。
黄绍今天输了,不过打得也很好。”
“是吗”
王悼瑾笑了笑,
“那小子肯定又吹牛了。”
“嗯……”
姜若也轻轻笑了笑,手上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仔细检查了一下包扎好的伤口,才松了口气,
“你……饿不饿?我刚煮了面,可能有点糊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厨房方向。
空气中那淡淡的泡面味,原来是她自己煮的。
王悼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
“正好饿了……我去尝尝。”
他走进小小的厨房,果然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有些坨了但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面条,里面简单放了点青菜和鸡蛋。
卖相一般,但在这深夜归家的时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就在厨房里,大口吃了起来。
味道确实普通,甚至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很快将一碗面消灭干净。
姜若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满足的、浅浅的笑容。
吃完面,王悼瑾感觉胃里暖和了许多,连带着身上的疲惫也舒缓了些。
他洗了碗,擦干手,走回客厅。
姜若已经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你去洗个澡吧”
她看着他一身狼狈,小声道,
“热水还有。换洗的衣服……我帮你放在浴室门口了。”
王悼瑾点点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好。”
他走向浴室。
路过自己房间门口时,他顿了一下。
房间里似乎也被收拾过,床铺整洁,桌上他离开时随意堆放的几本书也被规整好了。
心里那种暖融融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
洗完澡,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身上的伤口经过处理也舒服了许多。
王悼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看到姜若已经不在客厅了。
她房间的门关着,灯还亮着。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灯光温暖。
姜若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费力地想要将他床上那套明显刚换洗过但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被褥铺平整。
她依旧穿着他那件宽大的道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细白的手臂,因为用力,脖颈和耳后微微泛红。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被抓包般的窘迫,小声解释道:
“我看你这套干净一点……就换上了。”
王悼瑾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的小小身影,看着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显得空荡荡的道袍,看着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和眼中小心翼翼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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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的身体,在这一刻,被这间陋室中橘黄的灯光,和她笨拙却温暖的举动,彻底……消散。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被角。
“我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姜若松了手,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抖开被子,铺平,拉好被角。
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沉稳,可靠。
铺好床,王悼瑾转过身,看着她。
“已经很晚了,你明早还要上学呢,快去睡吧。”
姜若点点头,却没立刻动,只是仰头看着他,异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悼瑾”
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不会突然离开了吧?”
王悼瑾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还有些潮气的头发,动作自然。
“……不会了。”
他保证道,
“至少,要等你足够厉害,能保护自己了。”
姜若的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
她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
“晚安……悼瑾。”
“晚安……阿若。”
门被轻轻带上。
王悼瑾站在原地,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巷子口,昏黄的路灯光晕里,似乎有人影静静伫立。是周叔安排的人。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伤势在丹药和调息下,正在稳步恢复。
但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松弛。
家,回来了。
该守护的人,就在隔壁熟睡。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
等养好精神,再慢慢收拾。
他躺下来,拉上被子。
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香。
闭上眼,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