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战局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大部分匈奴人真的都已经撤出萧关了。但是不好的消息却是仍然有少部分匈奴的骑兵部队因为跑得太远、分的太散、抢的太多等等各种原因还在北地郡内流窜,并且还看不出有撤退的打算。这不禁让远在长安的刘恒大为激愤。
于是刘恒下令东阳侯太尉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为将军,率领汉军主力,收复萧关,围歼这部分匈奴主力。
而大将军张相如下达给这支新兵的命令则是,他们这一校步兵要分出一部分精锐,配合其他步兵部队的精锐组成一支新军,在成侯董赤的带领下,以一万北军精锐骑兵为主力,火速反攻萧关。
当董赤将萧关收复之后,要死守萧关,将尚未撤出北地郡的匈奴部队堵在关内。而其他步兵部队则继续驻守在甘泉宫附近,挡住这些匈奴骑兵往关中平原移动的道路,这样两头封死这些匈奴人的行军路线之后,再由张相如和栾布两位老将,率领北军主力,将这部分匈奴部队歼灭在帝国境内。
明天上午,校尉会挑选出一百名精锐,前往甘泉宫西面的平原与其他部队汇合,组成收复萧关的精锐部队,并迅速向萧关进兵。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沉默了。无论是老石这种老兵还是李广这样的新兵,其实都不喜欢打仗。但是收复萧关又是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夙愿。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刻选择退缩。
尤其是老石,当他知道自己有机会去到萧关,去到孙昂战斗过的地方,替孙昂完成他未曾完成的使命。这无疑是让石火不顾一切也要去的主要原因。
虽然大家都不愿意战争再继续下去了,但是如果能够代表汉军收复失地,这无疑也是每一名汉家儿郎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伟大事业。在纠结与反复的沉默中,第二天的太阳如期而至了。
山谷本不是聚集雾气的地形,平日里由于罡风凌冽,雾霾还未聚集起来就被吹散了。但不知今日为何,灰蒙蒙的氤氲始终盘旋在营地的上头,头顶上虽然时不时能听到风声呼啸而过,但是却未曾吹散雾气。由于失去了日光的照耀,山谷中也变得阴冷潮湿起来。
寅时刚到,校尉便将众人齐聚在营地后方的空场上,开始了挑选百人突击队的任务。过程很快,几乎就是校尉照着清单念人名字的过程,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一百人的队伍就挑选完成了。
经历过峡谷遭遇战的李广等人,自然都被选入了这只小队伍之中。校尉只给了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半个时辰后,所有念到名字的人员到营门前集合。
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已经足够了,因为不需要收拾军帐,收集辎重,每个人只需要将自己的行囊收拾齐整就能够出发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在两炷香左右的时间里,就赶到了营门前。
等石火带着李广等人来到营门前的时候,一大排的牛车和为数不少的战马已经在营门前排好队,整装待发了。这次的离别并没有前几次的喧嚣,虽然所有人都自发地来到营门前送别战友,但是却鲜少情绪失控的表现。
虽然每个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次踏出营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甚至能否回来都是未知数。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保持住了极大地克制,只是默默的叉手行礼或者挥手告别,场面显得十分压抑。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
出征的这支部队虽然三步一回头的不住回顾渐行渐远的营地,但是终究还是迈着坚定地步伐,任由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在雾霾中渐渐身影模糊,直至消失在山谷之中。
没走多远,大家刚刚翻过一个山坡,天气便壑然晴朗,凌冽的山风一股脑的涌入队伍之中,将阴冷潮湿的雾气一吹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暖阳下干燥的空气和瓦蓝的天空。
李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前面的队列中,他们缴获的那几匹匈奴战马也赫然在列。这几匹战马在原主人战死后,选择留在主人身边,所以轻易的便成为了汉军的战利品。
它们或许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就这样消失在生命长河之中,就象它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广袤的草原,来到这片沟壑纵横,无法畅快弛骋的高山峡谷之中。
如果说它们的主人是因为战争和掠夺,为了财富和荣耀而背井离乡,最终客死异乡。那么这些战马却只是因为忠诚和驯服而被带来此地,又将被陌生的人,带去不知何处的远方。
或许它们最终的结局会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再也回不去生长的故土,草原也只能永远的留在了回忆之中。正如它们的主人一样,狂热的战争最终是否能够给处于生死一线的匈奴武士,带来如愿以偿的回报,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考证,但是对于匈奴大军的贵族和将领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收获颇丰,心满意足了。
左贤王兰则胡姑率领着他的本部人马在李广爬到山顶的时候正好撤出萧关,踏上了回归草原的归途。他已经派出了大量精锐游骑查找大当户沮渠图伦的队伍,但都只是找到了其中的一些偏师。
沮渠图伦的主力在章台宫附近和汉军对峙了几天之后,便只留下少量疑兵牵制汉军,而自己和儿子沮渠呼征却率领着主力部队消失在了北地郡的群山之中。这使得兰则胡姑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作为自己直属的精锐部队,沮渠图伦的一万六千名精锐骑兵是确保他匈奴王朝第二号实权人物的重要保障。虽然兰则胡姑也不太情愿就这样从汉帝国撤退。
但是老上单于挛鞮稽粥的亲信,汉人中行说亲自来到他的营帐内,给他带来的警告,却在恰当的时机给他一记当头棒喝,让他从错误的形势分析中及时醒悟,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得知中行说到来的兰则胡姑并不开心,也确实没有待见中行说。直率的草原人对于叛徒从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轻视。所以一开始他还以为中行说是来游说他,让他给匈奴王庭度让一部分利益。
迫于强大的挛鞮稽粥的压力,兰则胡姑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利益分配的帐单,只要挛鞮稽粥的要求可以接受,他并不介意用财富换取匈奴王庭的信任和承诺。
但是出意料的是,中行说来到他的军中,对兰则胡姑的傲慢无礼甚至轻视侮辱都视而不见,甚至压根都没有提出财富索取的要求。只是急促的要求他用最快速度退出关外。
这个提议恰好击中了兰则胡姑的逆鳞,他认为自己当前兵风正盛,正是一路高歌猛进的最好时候,此时撤兵只有胆怯之人,才会做出如此荒唐可笑的决定。就在他用言语讽刺攻击中行说的时候,中行说只用了一个行为就彻底改变了兰则胡姑的决定。
面对兰则胡姑和折兰王且若那的言语攻击,中行说只是邀请他们去营地里走一遭再回来做决定不迟。两人带着一众大小将领走出中军大帐,来到自己的营地里。
最初这些傲慢的匈奴权贵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驻扎在安定县城外的匈奴大营一如既往的喧嚣,热闹。随处可闻大锅烹煮的牛羊肉香气四溢,匈奴武士们一改入关前的愁苦愤懑,人人笑逐颜开,酒满杯觞。
这些匈奴权贵只是觉得中行说故弄玄虚,不以为意。但是随着众人在营地内越走越远,却逐渐察觉到了巨大危机正逐渐笼罩在匈奴大营之中。
入关前一贫如洗的军帐中,此时已塞满了劫掠来的物资,甚至有不少军帐的旁边,还象栓牲口一样拴着不少汉人,多为青年女子和小孩。
而平日里用来集中栓马的马厩,现在已经看不到一匹马在里面,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牛群和羊群。而用于作战的战马则只能散乱的栓在营地周边的栅栏上。
营地里此起彼伏的传来嬉笑喝骂的声音,还有女子和孩子的哭声、喊声夹杂其中,显得无比刺耳。转了一圈走回右贤王的中军大帐后,一众大小匈奴权贵都垂着头一言不发,全然没有了刚出门时的意气风发和趾高气扬。
不用中行说多说什么,这些在马背上征战一生的匈奴权贵们心里十分清楚。此时此刻,他们看到的这只匈奴大军,已经全然不是他们带进关内的那只大军了。如果说刚入关时的匈奴大军尤如一群杀红眼的饿狼,见什么都能上去拼命咬死对方。
那么现在的这只匈奴大军,已经在短短数日之内,蜕变成为了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马贼,甚至还多有不如。这样的军队,如果遇到汉军,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保全自己劫掠来的财富和女人,而不会去想方设法的战胜敌人。现在的匈奴大军已经徒有其型,再无一点战斗力了。
幡然醒悟的左贤王兰则胡姑当即改弦更张——直率的匈奴人自然有他能够成为草原霸主的必然原因——将中行说奉为上宾。但是中行说并没有发生太多情绪上的变化,仿佛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剧本中写好了。
中行说只是按部就班的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一完成后,便匆匆出关,向着挛鞮稽粥大营所在的九原郡前线疾驶而去。
在九原郡,挛鞮稽粥率领的匈奴王庭主力遭遇了汉军的顽强抵抗,和北地郡不同的是,九原和云中前线始终处于汉帝国北部各郡的有力支持之中。
来自燕地、代郡甚至齐地的边军精锐源源不断的堆积到前线,甚至刘恒将汉帝国最精锐的玄甲重骑和自己的接班人刘启也派到了这里。匈奴大军和汉军交战正酣,互有胜负。
但是匈奴王庭的指挥层却很清楚,要不是挛鞮稽粥坐拥阴山大营的强大生产力,得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各种战略物资,恐怕匈奴人早就支撑不住了。
当挛鞮稽粥得知左贤王率兵攻克萧关,在北地郡长驱直入,大肆劫掠之后,第一个念头的确是想让兰则胡姑尽快将战利品按比例分成后,送来阴山大营。
但是中行说的建议却及时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中行说告诉他,汉帝国有着巨大的战争潜力,此刻虽然我们在北方牵制住了汉军的大部分主力,但是随着劫掠的持续,左贤王的军队很快就会由一只野战部队蜕变成为一只运输部队,甚至更有可能连军队都算不上了。
这只部队如果遭遇到汉军的决死反击,有很大概率会面临崩溃,将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化为乌有。与其让他们因为分割了财富之后,冒着巨大的风险继续在北地郡内劫掠,更应该让他们及时撤退,保住现在获取的胜利果实。
只要这些财富顺利的回到草原,那时候该怎么分,都是匈奴人内部的事了。但是如果左贤王的部队因为长时间的劫掠而遭到汉军的各个击破,那最终发动这场战争就显得毫无意义可言了。
挛鞮稽粥接受了中行说的劝谏,并及时派他作为使者去给左贤王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也才有了左贤王及时撤出萧关的战略举措。从最初计划兵临长安城下,到现在匆忙撤出萧关,左贤王兰则胡姑心里很难说得上志得意满。
但是当他站在高处望着逶迤西行的车队一眼望不到边,车轮辚辚的牛车甚至马车、羊车上满满当当的各种物资后,他心里确实是舒畅万分的。虽然这些物资到最后难免会被分走一部分,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次劫掠的计划了。
兰则胡姑始终坚信,在财富积累这个问题上,没有比发动战争更快的方式了。为了接应杳无音信的沮渠图伦大军,他将另一名大当户丘林乌维的部队留在萧关,并且还将折兰王手下的两万西域仆从兵划拨给丘林乌维,负责协助丘林乌维防御萧关——因为善于野战的匈奴骑士,对于如何防御好一道城关,实在是一窍不通。
而更重要的是,丘林乌维的部队跟其他部队没有什么区别,已经几乎没有战斗力了,所有将士都已经抢得盆满钵满,归心似箭。
果不其然,在兰则胡姑和折兰王的大部队撤离萧关之后,丘林乌维当即指挥自己的匈奴本部人马也跟着撤出了萧关,然后将营地驻扎在当时攻打萧关的营地旧址上。他打算在那里等待沮渠图伦的归来。至于对萧关的防御,他则毫不关心。
丘林乌维认为汉军主力会盯着沮渠图伦打,否则汉军就会面临收复萧关后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汉军并不会这么愚蠢,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另外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部队只要撤出萧关,就已经确保安全了,现在已经没有比如何将这些财富,平安地运回草原更重要的事了。这场战争对于丘林乌维来说,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