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呼征尤如头狼一般,斩钉截铁地冲向汉军方阵。跟随着沮渠呼征战马的脚步,他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匈奴骑士也在类似的情绪感召下,毫不尤豫的催动胯下马匹,尤如一只只离弦的箭矢一般,向着汉军阵地的侧翼高速行进。
马背上的骑士们一边不断用双腿侧击马腹,一边张弓搭箭,只等进入合适的距离便引弓击发。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沮渠呼征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汗流浃背,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呼吸急促的冲在队伍的最前列,心中不断默念着祖神的名字,期望远在北方的神明能够保佑自己。
沮渠呼征很清楚自己的体能储备,这么短距离的高速冲击对他来说并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负面影响,但是身体反馈给他的感觉却是似乎再往前冲任何一步,自己都有可能脱力坠马。
但是沮渠呼征仍然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量,任凭双臂肌肉传来的仿佛撕裂般的痛楚噬咬着自己的神经;任凭下一刻可能会飞向自己的巨大弩箭造成的恐怖景象在心底不断吞噬着神志;沮渠呼征最终义无反顾地冲过了二百五十步的死亡线,甚至连呼吸都未曾凝滞,只是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远处传来的目光分外醒目。
越过二百五十步的死亡线后,二百步的攻击线转瞬即至,越接近二百步,沮渠呼征的心中就越发笃定,当战马距离二百步射击线还有几息时间差距的时候,沮渠呼征知道自己赌对了。
沮渠呼征双脚稳稳踩住马镫,双腿紧绷并带动上身直立,直至最终站立在马背之上,然后在稳稳调整一口呼吸之后,右手控弦的食指和中指猛然伸直,伴随着弓弦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耳旁的双翼铁箭带着一股轻快的凉风向着前方的半空中的太阳飞驰而去,采用渗钢技术打造的箭头在阳光的直射下反射出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在达到最高点后,向着汉军阵中加速下坠而去。而在这支箭身后,一千五百只同样的箭矢,闪耀着同样的光芒,沿着同样的路径,飞向同样的目标。
沮渠呼征甚至都等不到箭矢落下便迅速拨转马头,向着位于南面的主力部队奔去。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匈奴骑士在射出这一箭之后,也同样的拨转马头,跟着他高速离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密度更大,数量更多的箭矢从汉军阵地的上空沿着反方向向匈奴骑兵队飞来。不过面对汉军的反击,沮渠呼征只用眼角的馀光扫了一下便不再放在心上——从箭矢的飞行角度上,他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匈奴骑士几乎都身处汉军箭矢飞行距离之外。
自从沮渠呼征射出那承担千钧压力的一箭之后,身上的所有不适都仿佛随着箭矢飞向汉军。虽然汗水已经浸湿衣衫,此时被冬季的寒冷空气紧紧包裹的身体冰冷刺骨,但是他的心情却格外轻松,甚至在这种寒冷中感觉到了格外刺激的畅快。
沮渠呼征面带胜利者般的微笑重新坐回马鞍上,右手挽住缰绳,带动马匹往着远离汉军阵型的方向前进。他左手高举马弓,嘴里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像狼一般大声高喊起来。跟随在沮渠呼征身后的骑士们,也同样在释放着紧张的情绪,快速向着主力部队汇合而来。
一千五百支射向汉军的箭矢有一小半成功击中了目标,大部分被弓手用盾牌格挡下来,还有一些落点位置极差,射在了汉军阵中的无人局域。而汉军被造成巨大破坏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增加了弓手的密度,导致不少中箭汉军是因为被遮挡了视线,或是失去了做出防御动作的时间而不幸被击中的。
匈奴弓骑手第一轮箭雨过后,汉军弓手阵地最密集的局域出现了一条宽约十步,长约三十馀步的空白局域。虽然后面的弓手努力的快速向前递补,但是插在地面上的密密麻麻的箭矢,以及倒在地上的伤亡战友,成为了他们一时难以逾越的障碍,搬运伤亡人员向后撤退的队列和向前补进的队列挤挤挨挨,相互防碍,使得阵中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乱。
栾布迅速派出禁军前往维持秩序并协助转运伤亡人员。这些伤亡人员将会统一运送到位于方阵最内核的第三层局域内。这片局域被武刚车围在当中,栾布的指挥台位就于这片局域的内核位置。而这些伤亡人员在这里将会进行区分,战死的统一放在车上,而还有生命体征的则会运送到临时搭建的医所之中,由随军的郎中进行救治。
被匈奴人迅速找到破绽的栾布并没有馀力去关心这些不幸的第一批伤亡人员。但是那些被鲜血染红的甲胄仍然不可避免地映入他的眼帘。殷红的颜色使得栾布眼角微微抽动,但却并未影响到他的思维和判断。栾布随即转身面向南方的匈奴大军,迅速下达了新的战斗指令。
为了迅速弥补侧翼的防守漏洞,栾布不得不将有限的重型弩车抽调出一部分转向侧翼。而为了这些重型弩车能够正常发挥作用,汉军弩兵们不得不抽调出一部分人员,前往侧翼的位置先期开展土木作业。
这些汉军弩兵为了平整出,合适重型弩车停放的空地,采用锹铲下挖掘进与采用木料石块垫高找平,两种方法同时进行。而为了不眈误阵地设置的时间,不少弓手也在禁军的指挥下,转身帮助弩手搬运车辆、平整土地。
汉军的第二层阵地一时间出现了不小的混乱。但是栾布对此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能够迅速扭转混乱的局面,只能不断地派出禁军维持秩序,并协助弩兵构造新的阵地。
沮渠图伦显然不会等栾布构造新的防御体系。就在汉军不断加快进度的过程中,他命令沮渠呼征重新带领三千人又对汉军的侧翼发动了两轮高速行进中的抛射。
不过汉军的一线指挥官们,由于吃了一次大亏之后,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只有被动挨打的局面,所以不仅主动降低了阵型密度,还加强了弓手的防护,不少禁军主动站在弓手旁边,用自己的盾牌辅助弓手防御箭矢。
最终这两次抛射,虽然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杀伤,但是却明显没有进一步引发汉军的慌乱和骚动,结果只能算得上是差强人意。沮渠呼征见到这种情况,在第三次发动抛射进攻结束之后,果断的安排了五百人向着汉军阵地的第一层发动了冲锋——虽然他知道这种规模的冲撞几乎是有去无回,但是为了检验汉军第一层盾墙和矛戈手的强度,这种牺牲是必须要承受的。
这五百名冲锋队员全部来自于他最初率领的前锋队。因为他们的护甲是最齐全的,较强的防护力有助于提升战士的信心,也能最大限度的维持住他们的作战能力。
五百名骑士在射出第四箭后,迅速将马弓挂在背上,手中紧握各种近战格斗兵器,放低身姿,紧紧贴伏在马背上,只露出半张脸用于控制方向,从二百步的距离径直向着汉军阵地冲来。
汉军阵地最外层的刀盾手和矛戈手始终没有放松警剔——当然,面对高速奔来的匈奴骑兵,也没人敢放松警剔。所以,面对匈奴人的冲锋,这些最外层的步兵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多馀的动作,只是更用力的握紧手中的兵器和盾牌,严阵以待即将到来的冲击。
位于汉军盾墙后方的弓手则控弦注矢,等待着击发的命令。
这些弓手由于大部分所处的位置与第一层的汉军高度相差无几,所以他们很难通过第一层的盾墙直接观察到不断逼近的敌军,所以只能略微抬高弓身,在不会误伤友军的前提下,争取更大的射界和更合理的角度。而位于更后方的弓手则相对更自由一些,他们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直接举弓瞄向上方,用更高的抛物线对准阵地前方的空地,只等匈奴骑士进入射程。
两百步的距离并不需要战马跑太久,而汉军弓手则在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率先发动了攻击。位于前排的弓手近乎平射的攻击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匈奴骑士采用近乎统一的伏低姿态使他们的攻击更接近与一种武力威慑,但却没有什么实质作用。
但后方弓手的近距离抛射却能实打实的对这些匈奴骑士产生生命威胁,并且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这些匈奴弓骑手也很难做出任何有意义的防御动作,更多的努力只能是催促战马更快地冲向汉军阵地。
随着一阵沉闷的碰撞声伴随着战马的悲鸣声传进汉军阵中,位于后排弓手的箭矢也如期落地,给位于较后方的匈奴骑士造成了一定的杀伤,近乎相向而行的箭矢和身体发生碰撞,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不少背部中箭的匈奴骑士甚至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滚落马下。
但位于最前排的匈奴骑士在战马接触到汉军盾墙的第一时间便迅速向前跳了出去,任凭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对盾墙进行破坏,最终两败俱伤。这些经验丰富的匈奴武士却跳过盾墙,挥舞着武器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这种野战中的单兵勇武之举,在训练有素的汉军步兵面前,尤其是在敌我悬殊的战场局势之下,很难产生实质性的破坏效果。这些越过盾墙跳进汉军阵中的匈奴骑士,很快就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壮烈行为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手中挥舞的弯刀,除了在汉军矛戈手的轧甲上划出一道道火星之外,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伤害。而密密麻麻围拢过来的汉军用各种长杆兵器将这些手持弯刀的匈奴武士分割包围成很多个零散的小分队,并充分发挥兵器长度的优势将这些身陷重围的匈奴骑士各个击破。
最终这五百名匈奴骑士并没有发挥出想象中的杀伤力,仅仅只造成了汉军侧翼阵地的一阵慌乱,以及极其有限的伤害,便全军复没了。
但是身处较远距离的沮渠图伦和沮渠呼征却在这些牺牲背后,发现了突破汉军方阵的可能性。在战马对盾墙造成冲击的时候,看似牢不可破的盾墙的确存在短时间的破绽,极少有人能够在战马巨大动能的推动下依旧岿然不动。
而此时只需要后续部队能够跟上持续发力,那么盾墙出现的缺口就很难在短时间内弥补合拢。后续的匈奴骑士却可以通过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向汉军阵地内输送兵力,发动攻击,直至凿穿整个汉军阵地。
对于匈奴军队来说,这么做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后续的两千辎重部队恐怕会因为速度不够快的问题,深陷汉军阵中,损失不可估量。
不过留给匈奴军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汉军的弩手正以极快的速度将重型弩车运送到新设置好的阵地上,要不了多久,这些威力巨大的重型武器,就会将汉军唯一的破绽堵得严丝合缝,匈奴大军恐怕再无机会撼动汉军阵地了。
沮渠图伦没有等次子的意见,而是果断的派出了两个千人队迅速赶往沮渠呼征所在的侧翼阵地。他相信次子能够充分理解他意思,并迅速不遗馀力的发起进攻,在汉军重型弩车就位前完成破坏汉军阵型的重要任务。
而沮渠图伦自己则会率领主力尾随其后,持续的对汉军阵地造成破坏,最终实现突破汉军防线的战略目的。而为了迷惑汉军的指挥官,他还同时派遣了两个千人队向汉军的东侧快速迂回,制造匈奴部队即将向汉军北侧阵地发起进攻的假象,然后自己则率领剩馀的五千馀名匈奴骑兵向汉军阵地的正面发起佯攻,以吸引汉军的主力部队,减轻西侧沮渠呼征的进攻压力。
但是无论是沮渠图伦还是沮渠呼征,专注于此刻战场瞬息变化的两名匈奴指挥官都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汉军还有一万主力骑兵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而这个问题到底是他们刻意忽略还是因为专注而确实忘记,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在向汉军阵地东侧迂回发动佯攻的匈奴骑士在向东迂回了足够距离之后。迅速调转马头向北快速移动,但是就在这个转变方向的过程中,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发现,在汉军阵地东侧的一段高地背后,隐约传来了巨大的震动声,迫使这些匈奴骑士下意识地向着东方看去。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代表汉军的大量黑色军旗出现在高地背面,而后迅速升高直至高地的顶端。随着大片军旗的闪现,无数身着黑甲的汉军枪骑兵跃上高地,他们背对阳光,手中的兵刃闪耀着夺目的光华。无数匈奴骑士在这一刻似乎呆滞住了,任凭阳光刺目逼射出眼中的泪水,却仍旧无动于衷,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应对举措。
栾布在战前充分考虑了汉匈两只骑兵的特点。如果单纯只考虑防护力,汉军无疑占尽优势。但是匈奴弓骑兵的机动性和攻击范围却远远高于汉军重骑兵。如果在战斗开始便将重骑兵投入战场,那么很有可能匈奴人会利用机动性高的优势直接撤离战场,战而向六盘山山区方向逃逸。这样一来汉军之前所有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虽然将匈奴骑兵逼进六盘山山脉的山路之中,也是战术选择之一。汉军可以依靠后勤补给的巨大优势在后期弥补速度上的差距,并在六盘山脉中充分发挥山地步兵的优势,对匈奴骑兵一路尾追不舍,并逐渐消耗掉匈奴人的战斗力。
未曾遭受任何损失的匈奴人,虽然更擅长平原作战,不过在完全依靠单兵作战能力的山地消耗战中,未必不能给汉军造成更大的损失,甚至依旧能够逃出生天。
因此基于种种考虑,栾布最终选择了利用步兵方阵吸引匈奴人注意力的方式,引诱匈奴骑兵强攻汉军步兵,并巧妙的留下破绽,让匈奴人看到突破汉军防御阵地的希望,并落入陷阱。
这个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必然是汉军骑兵的伏击。当匈奴骑兵大部队向着西侧的汉军薄弱环节发动进攻后,一直埋伏在高地背面的董赤,再率领重甲骑兵从东面掩杀,攻击匈奴骑兵的后队,并截断匈奴人撤向六盘山方向的退路。最终实现全歼匈奴人在此地的战略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