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哨声瞬间响彻凤翥堡上空,不仅压制住了匈奴人低沉的号角声,还及时的警醒了守堡的将士们。随即城墙上下,又响起了其他的哨声,那是其他军官也及时发出了警讯。他们学着易嘉的样子,将自己的位置主动暴露出来,吸引着匈奴弓手的注意,为其他战友争取着最为宝贵的准备时间。
听到哨声的陈朴也不再挣扎,只是呆呆的望着地面,口中喃喃念叨着:“杀敌、杀敌。”李广也站起身来,擦干净眼泪,走到吹着哨子,手握钢刀的何郢身边。当他转头回望,发现四下已经站满了愤怒的袍泽们。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言语,满腔的怒火就是最好的战争动员令。
得益于军官们的及时挺身而出,匈奴弓手并没有将这些普通的战士们当做攻击的首要目标,而是将目标集中在吹哨的军官身上。没过多久,凤翥堡上空响彻云霄的哨声便迅速变得单调起来。每少一份哨声,就意味着一名军官失去了生命。
在敌楼上,陶善若怀中紧紧抱着易嘉,他的胸前密密麻麻的插着十馀支箭矢,虽然口中仍然含着口哨,仍然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吹响口哨,但是他生命中发出最后的声音,却只有陶善若一个人听得见了。随着易嘉口中哨声越发断断续续,越发微弱,终于,归于沉寂了。
陶善若将易嘉的身体轻轻的放在敌楼中央,捡起掉落在地,染着鲜血的令旗,毫不畏惧的站起身来,站在敌楼的最高处,高高举起手中令旗,用力挥舞着,大声嘶吼着:“杀敌”“杀敌”“报仇”“报仇”。城墙上的汉军将士们,也跟着大声喊着“杀敌”“杀敌”“报仇”“报仇”。每喊一声,怒火便高涨一分,每喊一声,士气便凝聚一成。终于,整座城堡凝聚成一个愤怒的巨人,势必要将一切侵略者击退山下!
压抑许久的战意此刻如火山喷发般咆哮直冲九霄。战士们心中压抑许久的恨意与怒气,此刻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人人紧握武器,势必要与侵略者一较高下。
是啊,平时那么你要杀我亲人?凭什么你要抢我同胞?凭什么你要劫我财产?难道就因为你更残忍更野蛮,我就要屈从与你?难道就因为你的蛮横无理,我就要俯首认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大汉子民皆为天上星辰化身而来,即便我爱好和平,安居乐业,也绝不是你擅动刀兵的理由。今日你来,我便将你打回去,你来几次,我打几次,是非对错面前,绝无妥协可言!
虽然堡内的军官在进攻发起的初期就遭受了大量伤亡,但是战士们却凭借着连日来作战养成的默契,自发的结成队伍,组成防线,誓死抵御外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沿着堡外山顶处的空隙,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部队行进声,沉重的脚步声紧张急促而又整齐划一。通过雉堞的空隙,城上的汉军士兵看到一队身被玄甲的重装步兵正整齐划一的赶往战场中央。
从黑色军旗上猛兽形态上看,大家知道这是从后方赶来支持的北军中垒校的重甲骑士。这队步战骑士人数并不多,只有一校五百人,但是却全身重甲,防护力极强。小小的凤翥堡在这队骑士的全力前进中很快就被超越了过去。
而攻城的匈奴武士很多已经发现了异样,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能感受到战场形势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城上的汉军士兵士气更为高涨,而位于外侧的匈奴部队则开始出现了混乱。虽然仍有不少位置较远的匈奴部队仍在疯狂的发动进攻,但是却在城上汉军更加疯狂的防守中败下阵来。
很快,这队重甲汉军就将匈奴的攻城部队驱离城下,并排着整齐的步战横队,对匈奴部队步步紧逼。匈奴部队期初因为气势被压了一头所以乱了阵脚,但是当发现这队援兵数量有限,且无后续增援之后,便又壮起胆子,打算用人数优势将这队增援部队一举消灭后,接着攻堡。于是,已经开始后撤的匈奴部队纷纷调转方向,再一次向着凤翥堡方向杀来。
此时凤翥堡内的守军已经全员投入战斗,看到堡外的援军即将身陷重围,更不尤豫,凭借着满腔的血性,竟然自发的从城墙上下来,借助匈奴部队仓皇逃跑时留下的云梯,第一次杀出了凤翥堡外。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一个出城战斗的守军竟是馀梦安,他依靠自身灵动的身形,并没有借助云梯出城,而是抓住一根绳索,双脚踩着城墙外侧,按照“之”字体的路径,仿若一只灵巧的山猫在城墙上来回游走并逐渐下降,很快就缓降到了地面。
城头上的陈朴见状也不甘示弱,冲到雉堞处,将手中盾牌和铡刀往城下一扔,就抓着另一根绳索翻出城墙。但是却没料到自己因为负重太大,再加之没有学过这些技巧,并不能象馀梦安一般灵活自如的在墙面上来回奔跑,所以只挣扎着下到一半,便难以为继,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很快便引起了匈奴弓手的注意。
在这情势万分紧急的关头,李广一个箭步冲到绳索端头,右手抽出“断魂”一刀砍断绳索,左手紧紧拽住绳索尾端,左右腿牢牢踩住地面,交替向前,将绳索不断放出,终于将陈朴下降到了距离地面不足五尺的地方,陈朴由于高度降低,匈奴弓手也失去了射箭角度,于是便将目标对准了上方拉着绳索的李广松开了弓弦。
几乎就在同时,下方的陈朴双手一放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李广顿觉双臂一松,猛然抬头向前一看,一支飞矢闪着寒光径直向自己的咽喉飞来。李广眼见已经来不及躲闪,便下意识的猛地抬起右臂,右手张开又紧紧一握,竟恰好将这支飞矢攥在了手中。但这支飞矢虽然在空中被截,却去势不减。李广索性借助飞矢动能,顺势转身,向着城墙另一侧飞奔而去,在奔跑过程中,不仅卸去了飞矢的动能,左手还顺势将挂在身后的长弓取下。
当李广跑到城墙另一侧边缘之前,左腿猛然腾空跃起,脚踩雉堞顶端,内核发力,腰身拧转,整个人便高高跃起,出现在了城墙上方。右腿借着腰身拧转之力,尤如平地奔跑一般向前送出,又给身体平添了一股向前的动力。
李广的双手也在腾空之时完成了控弦注矢的准备工作,借助高度优势,瞬间发现了那名射箭的匈奴弓手,左手举弓调整方向,右手食指与中指紧扣那支匈奴箭支,在在身体下降之前稳稳一放,这支敌人送来的箭矢便几乎是沿着飞来的路径又向着起点飞去。
所不同的是,李广的弓更硬,箭矢的飞行速度也更快,在阳光的照射下,渗钢的箭头反射出更为凌冽的寒光,在李广稳稳落在城头的同时,也深深的刺进了那名匈奴弓手的前胸。
紧接着,马原、李蔡也按照自己的方式用绳索坠下了城外。李广弯腰拾起被自己砍断的绳索,打算重新绑在雉堞上,却见何跟跄郢向他走来。
直到此时李广才发现何郢已经中箭了,箭矢是从他的肩窝刺进身体里的。但是由于箭杆被他用刀砍断,所以并不能看出来射进去的深度。李广见状便要伸手去扶,却被何郢推开,他走上前去,抓起绳索,示意李广爬出去,他在上面拉着。
李广有些担心何郢伤势,但是又看看城外混战的局面,心中牵挂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何郢不住催促他快去战斗,同时也将绳索在腰间牢牢打了个结。李广见状不再尤豫,抓着绳索翻身出墙,双脚一蹬墙面,双手微微放松,身体便急速下落了一段距离。
李广等身体犹如钟摆一般又靠近墙面时,他又双脚一蹬,并借助蹬踏之力,身体微微向上了些许距离,就在着向上的一瞬间,他双手重又发力紧握绳索,止住了下坠的势头,然后又在身体摆离城墙之后,双手又一次微微放松,身体又开始急速下落。如此往复几次之后,李广便稳稳的落到了地面之上。
何郢感觉身上一松,知道李广已经抵达地面,精神便有些放松,却不料这一放松,顿感全身无力,颓然的坐倒在地。他为了让李广能够安心战斗,故意只给他看到了箭矢射进身体的正面,但是此刻箭矢刺出的背面,鲜血正止不住的往外流出,已经将他后背的衣衫濡湿了一大片。
何郢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疲惫的感觉,他面色苍白的侧身靠在城墙上,任凭脑袋无力的搭在雉堞的缺口上,双手虽然还握住绳索,但是却已无力攥紧。此刻的何郢只感觉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睡觉。他心里想着:想睡就睡吧,累了这么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但是何郢刚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他骑着战马紧紧的跟随着前面的程不识,冒着刺骨的寒风和扑面而来的漫天雪花,双眼紧紧盯着右边的离水河,在宽阔的河面上查找着适合泅渡的局域。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山包上。离水河在这里神奇的转了个弯,这个弯弯的弧形在风雪中从高处看,就象半轮玄月挂在天上一般。这时候程不识转过头来,哑着嗓子对他问到:“何郢,这里怎么样?”
何郢看着被两侧高地夹在中间的离水河,其实心里也没有底。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两侧的高地在很久以前应该是同一块巨石形成。在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岁月变迁中,不知何时、不知何故失去了中间一块之后,成为了离水河南下的信道。
这状如月亮的河湾底部,应该遍布着嶙峋怪石,想要在其中找出一条适合人马通过的路径并非易事。但是步步紧逼的匈奴大军却不给他半点尤豫的机会。
是的,何郢记忆中,程不识看向他的眼神是他最清淅的锚点,半是希望,半是绝望的复杂神色是他心底最大的触动。他记不起来自己是否回答了程不识。
但何郢却清楚地记得,自己翻身下马,三下五除二干净利索的将衣甲褪去,几乎是光着身子,将绳索的一端交给程不识后,便转身向着上游跑去,一边跑着,他一边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
跑了一段距离后,他回过头看了下绳索的长度,看到程不识也已经翻身下马,将绳索牢牢的系在腰间——一如今日他将绳索系在腰间一般。
风雪中他只能大概看到程不识的轮廓,耳旁似乎听到程不识在大喊着什么,但是却被风雪吹散在空中,根本听不清楚。看着冰冷刺骨的水面,他没有丝毫的尤豫,拉着身边战友的手,纵身一跃便进入了水面之下。
浑浊的河水中他只能看到一片青绿色的世界,以及间或游过身边的河鱼以及水中大小不一的杂质。水下的世界格外宁静,水流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使他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何郢起初并没有发力,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向着月亮湾的方向飘去。当他感觉到水流速度发生变化时,便及时的浮到水面上,换了一口气,便又游到水面之下。
河水下面的情形正如何郢所料一般,月亮湾的水面之下,几乎处处插着大小不一的石柱和石笋,巨大的石块使得水流方向变得扑朔迷离,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借助这些石块的阻力在湍急的水流中细心的查找着较为宽敞的局域。
但是水流速度和方向的不断变化使他的努力一次次的功败垂成。他不断的上浮、下潜,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意外的在一块水下巨石背后,发现了一片没有阻碍的平静水域。由于这块巨石的阻碍,河水在这里绕道疾行,但是那片局域因为靠近河岸所以水面不深,只要蹚水走过那片湍急局域之后,水面就变得平缓起来。即便是不识水性的人,在绳索的帮助下,也能够较为安全的横渡到对岸。
何郢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的幸福感,这是仿若农人辛苦一年劳作后秋收满满的那种幸福感。他感谢上苍对汉军的格外开恩,当他上岸后说明情况后,他能感觉到程不识也有同样的感受。然后就是五百战友开始渡河的画面,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河水中往复了多少次,他也记不清自己在河水中到底浸泡了多久。
他对那天最后的记忆,就是当他最后一次下水,将绳索回收之后,刚刚上岸,就看到了对岸匈奴大军的身影。他来不及穿好衣服和鞋子,只能匆忙离开匈奴人的视野范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匈奴人发现了,但是却因为长期暴露在低温环境中,最终落下了终生的残疾。
何郢在回忆中搜寻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回忆着与孙昂、程不识等人在塞外风雪中的片段画面,逐渐沉沉睡去。这一觉他睡得异常深沉,甚至连自己被人搬下城墙,然后又趁着夜色运回萧关都没能让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