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紧张万分地进行着所有准备工作的同时,匈奴人的第一块巨石也如期而至。和清晨的进攻一样,第一块巨石也因为角度问题,从夹道的上方呼啸而过,并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但是当巨石裹挟着沉闷的风声向着众人逼近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神情紧张的等待着命运的判决——在巨大的飞石面前,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当巨石掠过夹道上方之时,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大家也都知道,没准下一块石头就会砸穿这方小小的空间。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手上的进度。终于,在几息之后,一切准备工作终于就绪。
站在城下的匈奴弓手始终没有放松对夹道内的监控,只要有人稍一冒头,便会有箭矢激射而来。但是这些弓手却只能隐约感觉到,城头上的这几个人在忙忙碌碌的干着什么,却看不出来什么具体的动向。
终于,整装待发的李蔡钻进了两面盾牌的空隙之中,他尽可能的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好让全身都处于盾牌的保护范围之内。然后陈朴俯身弯腰,双肩收紧,强壮的肌肉仿佛要挣开皮肤一样,紧紧的蜷缩起来。李广、马原、馀梦安三人,则张弓搭箭,对准城下匈奴弓手聚集的局域,齐齐射出三箭。
就在箭矢离开弓弦发出震动声的同时,陈朴猛然发力,将两面盾牌和藏身其中的李蔡向外推去。金属的盾面与夹道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盾牌尤如一条小船快速滑向悬崖一般,只一息的功夫,便从城头掉落下去,消失不见了。但是随着城头预留绳索的快速减少,仅仅一息功夫,便从松弛状态被拉到紧绷,然后紧紧系在墙面上的尽端猛然发出一声“蹦”的声音,便静止不动了。
从绳索紧绷的状态,大家了解到李蔡应该已经下落到位。从城下没有传来撞击的声音来看,李蔡应该没有受到碰撞影响。但是圉于城下匈奴弓手的威胁,大家谁也不敢伸出头去观察情况,毕竟唯二的两块大盾都跟着李蔡下去了,此时城头上只剩下一块防护面积较小的圆盾。
李蔡被推下城墙的一瞬间,双脚死死踩住盾牌下沿凸出的一圈包边,双手紧紧抱着绳索,“虎胆”被他搂在怀中。在经过短暂的失重之后,李蔡的身体猛然悬空定住。这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下落到废墟上方了。
但是李蔡还不能完全放心,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脚下距离废墟上方还有多少距离。如果距离太远,自己跳下去会不会摔倒,甚至负伤,这些都是他提前已经预想到了的可能出现的困难。但是当他从两面盾牌的空隙中低头向下看去时,却看见嶙峋堆栈的城墙残骸就在自己脚下不足两寸的距离下方。
李蔡心中不禁信心大增,一边在心里想着“老陶这家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一边手脚同时一收,便从两面盾牌之间滑到了地面。然后一弯腰,就迅速的彻底脱离了盾牌的保护。李蔡来不及观察周围的情况,一遍朝着弩车掉落的位置跑去,一边瞪大眼睛搜寻着弩车的踪迹。
因为从上面俯视的角度和在下面平视的角度,看到的景观有很大的出入,所以李蔡第一眼向着弩车方向看去时,却根本没有找到弩车的一点踪迹。这着实让他有些惊慌。
而此时匈奴人的第二块抛石却不早不晚的向着夹道飞来。上午的时候李蔡多半时间在夹道里,对飞石的攻击还没有十分直观的感受。但是这次却眼睁睁的看着飞石由远及近、从小到大的奔着自己过来,心中被惊得一阵狂跳,当飞石即将与城墙发生碰撞之前,李蔡也禁不住心下骇然,双腿一蹲,抱着头躲在了废墟之中。
或许是这块石头太过于巨大,又或许是投石器的绞绳没有将扭矩绷到足够限度。总之,这块巨石只是砸中了夹道下方的城墙下部。剧烈的碰撞瞬间不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还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波。躲在废墟中的李蔡顿时感觉自己头顶上刮过了一阵强风,带着无数石屑、粉尘向他身上倾泻而来,又从他的身边快速掠过。
李蔡在劲风刮过的一瞬间,似乎心有所指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向上看去,通过尘土飞扬的空气,弩车特有的标志性尾部击发设备,赫然便出现在自己的头顶上方一丈左右的距离前。李蔡似乎有些出乎预料的揉了揉眼睛,将吹进眼角的尘土揉了出来,然后便趁着灰尘还未散尽的功夫,快速地爬到了弩车旁。
投石器向夹道发射的第二块巨石不仅给李蔡造成了影响,也波及到了废墟旁的匈奴弓手。就在刚才,这些严阵以待的匈奴弓手被夹道中突然射出的三支冷箭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由于射界受限,这三支箭都从他们头顶掠过,但是这也说明夹道内的汉军并非没有还手之力。而同时从城头上掉落下来的盾牌到底有什么作用,这些匈奴弓手也存在着不小的疑问。
如果没有这块巨石,匈奴弓手中应该会有一部分人爬到废墟上一探究竟。但是恰好这块飞石产生了不小的动静,这才迟滞了匈奴弓手的行动。当烟尘最后散尽,匈奴弓手再往废墟上看去时,却发现在废墟顶端的弩车旁,不知何时赫然出现了一名汉军战士。
只见这名汉军战士,正一个人吃力的操作着弩车,而弩机顶端,太阳光恰好照射在一根型状有些怪异的弩箭顶端,反射出耀眼的寒芒。
为了适应城墙的宽度,凤翥堡的弩车都经过小型化的改良。但是弩车毕竟是重型设备,正常情况下并不具备一个人操作的可能性。所以李蔡在匆忙检查过弩车击发组件尚可使用之后,便将长戟“虎胆”塞进了箭槽之中。
由于当初孙昂为了简化制作工艺,所以这些弩车的箭槽是比照汉军制式长杆武器的直径进行刨制的,而弩箭的箭身则干脆就使用长杆武器的杆部进行制作的,所以“虎胆”和箭槽的粗细相当,只是弩箭略短些而已。
李蔡将长戟塞进箭槽之后,便着手进行角度的调整。弩车落到废墟上之后,由于头重脚轻,所以前端略向下倾斜,正好面对坡道,但是向左右两侧调整方向的机构却在掉落过程中被摔坏了。这就需要李蔡推动弩车的全身才可以将角度调整到投石车的方向。
这具小型化的弩车自重大约二百斤上下,四周又被不少碎石遮挡掩埋,所以想要独自推动弩车调整方向对于李蔡来说可以说是难于登天。
但是一个人在危急情况之下,往往总能爆发出超越自己平时表现的潜能。李蔡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考虑自身安危,一心只想着必须要尽快将弩车的方向调整到位,否则根据头两块巨石的飞行轨迹来分析,第三块巨石必然是要命中夹道的。
想到这里,李蔡心急如焚,也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来的力量,竟一举将弩车的方向推转了过来,他爬到弩车后方略一瞄准,发现还差一些,然后又再次转身,对弩车的方向再次进行了调整。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的调整将弩车附近的废墟残骸挤开了一些,第二次的调整竟然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
当李蔡再次进行瞄准的时候,发现左右方向的角度已经合适,但是上下的角度却又偏离的不少,此时的弩车瞄准的方向是近处的地面,也就是说,需要将弩车的上部抬起来,将射击方向对象更远的距离才行。于是他只好站在弩车尾部,用尽全身力气将弩车上端尾部的击发设备尽力向下扳。
就在他全力调整弩车方向的同时,匈奴弓手也已经爬到了他的附近,由于刚才他一直在弩车附近快速移动,在弩车车身的掩护下,下方的匈奴弓手竟然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射箭角度,虽然也有几名弓手尝试着射出几箭,但是都没有对他造成威胁。
而李蔡因为全神贯注,甚至都没有发现这些射向自己的箭矢,所以匈奴人才派人上去打算近身格斗。因为李蔡毕竟只有一人,所以这些弓手虽然也仅有防身刀剑,但是却仗着人多势众,并不担心,反而是肆无忌惮的向他逐渐靠近。
李蔡已经能看到匈奴人在向他步步逼近,但是因为他此时全身力气都在扳动弩车之上,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匈奴人了。所以他只好装作看不见,仍然一点一点的将弩箭的准星调整到投石车的位置上。
说实话,李蔡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样一支弩箭,在投石车面前,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即便射中投石车,又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所以李蔡更多的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过除了这个法子,也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破坏弩车了。
最后,当李蔡从弩车尾部的望山缺口处,终于看到投石车巨大的木质框架之时,投石车已经完成了第三次的装填。几名身强力壮的匈奴武士,正在挥汗如雨的拉动绳索,前端的配重物也在逐渐上升。
根据匈奴指挥官的动作,似乎配重物只需要再上升一小段距离便达到了击发石块的高度。而此时距离李蔡最近的一名匈奴弓手已近不足一丈距离了。李蔡心头一狠,脑中杂念全消。双手再次猛然发力,将弩箭射击角度调高一寸不到。
然后李蔡双手一松,趁着弩车前端还没有落下之前,右手对准击发扳手猛地一扳,“虎胆”应声而出,向着投石车的方向风驰电掣般的飞去。而此时,李蔡用眼角的馀光看到,匈奴人的弯刀已经到了他的头顶上方。
李蔡机敏的向下一蹲,躲到了弩车下方,而完成工作的弩车因为失去了尾部的拉力,便登时向着前方落下,顺带着将尾部翘了起来。
那名匈奴武士一心只想劈中李蔡,却也忽视了弩车的运行,所以这一刀不偏不斜,正好被翘起来的弩车尾部挡住。李蔡见状,看到周围已经有四五名匈奴武士围拢过来,便也来不及看“虎胆”最后是否击中投石车,又是否能对投石车产生破坏,只管用最快速度从废墟上爬起来,向着盾牌方向跑去。
围拢过来的几名匈奴武士却反而一愣,看着“虎胆”闪着寒光飞向投石车,然后又觉得这样一支飞矢即便射中投石车,也无法对投石车造成多大破坏。
但是最后却看到“虎胆”的“卜”字戟刃,恰好划过固定杠杆的绞绳,绞绳应声而断,投石器正在上升的配重物顿时失去了拉力,登时向着地面掉落下来。
被绞绳固定的杠杆也瞬时向上翘起,投石器尾部的石块登时便飞到了半空之中。因为配重物上升的高度不够,所以石块并没有向前方飞去,而是直直的向着半空中飞去。但也仅仅只飞高了一两丈的高度后,便又落回地面,正正的砸在投石器的身上,顿时将杠杆砸做两段后,馀势不减,还将底座的一段承重结构也压得稀碎,才停止了滚动。
而“虎胆”在割断了绳索后,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只是略微偏转了些方向后,又继续飞向远方,最终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爬到李蔡附近的几名匈奴弓手第一时间看到了投石器被毁之后,似乎都有些意外,他们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看着被巨石压碎的投石器,眼神中都显露出了悲观甚至绝望的神色。
当他们从这种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再看向李蔡时,李蔡已经跑到了盾牌旁,又将自己蜷缩进了盾牌中间。而察觉到绳索发生抖动的陈朴等人,听到下发传来一声焦急的大喊“快拉”之后,几人一起使劲,将李蔡和两面盾牌奋力向上拉起。
向上拉的过程就不象掉下去那么快,所以很多匈奴弓手不管能不能射中李蔡,都在疯狂的对着盾牌进行报复性的箭雨复盖。躲在盾牌中间的李蔡耳中不断响起箭矢射中盾牌的声音,密集程度竟然不啻于暴雨倾泻一般。
躲在盾牌中的李蔡,并不知道自己那一箭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但是直到他被拽上城墙,都没有听到任何碰撞的声音,他心里便隐隐约约猜到了结果。
最后直到李蔡凑近墙上的射击孔,看到了被毁坏的投石器,他才真的彻底放松下来。虽然他并不知道“虎胆”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并不防碍他可以坦然接受任何赞美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