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像是个慷慨的长辈。
明明旅人只付了一张车票钱,它却愿意带著送行人的牵掛,一同上车。
陆星站在大厅,微笑的看著爷爷奶奶通过安检。
比起很多本能抗拒新知识的老年人,爷爷奶奶显得非常的求知若渴。
无论是去医院看病,还是在大城市乘车,都很熟练。
总是跟小朋友相处,总不能教他们脱离时代的东西。
两个老人已经迈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也已经望见了人生的终点。
福利院的运营已经逐渐完善,有了越来越多的老师。
平时经常会收到好心人士捐赠的物品以及学生义工。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所已经步入正轨的福利院,离了谁都可以继续运转下去。
但爷爷奶奶没有选择退休,而是继续儘自己的一份力。
有一份热,发一份光。
在爷爷奶奶过了安检之后,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回头。
他们確信,回头就会看到陆星。
果然。
一转头,对上了一张淡笑的脸庞。
只要是见过陆星的,第一印象都不会对他太差,他的嘴角淡淡勾起,天生就能博得他人的好感,温和又俊朗。
陆星从兜里伸出手,对著爷爷奶奶挥了挥。
他指了指手机,意思是到了的话,记得告诉他一声。
爷爷奶奶顿时笑了起来,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不要再等在这里了,赶紧回去吧。
在公共场合,他们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但那来回的几个动作,就已经完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爷爷奶奶也確定,他们不彻底消失在陆星视线里的话,陆星是不会走了,於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们提著包,又回头看了看陆星。
紧接著,他们按照车票的信息,去寻找对应的检票口。
很快的,他们消失在了陆星的视线当中。
呼——
人潮海海,陆星望著身边匆匆流逝的路人,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慢慢低垂了下来,舒了一口气。
即使知道还会再见,告別也还是让人觉得这么不舒服。
在进站之前,爷爷奶奶特意说,要跟他单独说点儿话。
而说的那些话,提炼出来也有很简单的几点。
第一,保证好自己的身体健康。
第二,不要闹出孩子。
正是因为在福利院里,看过了太多无辜被丟弃的孩子,所以爷爷奶奶对於孩子的態度,才特別的慎重。
陆星在听到第一条的时候,还觉得很正常。
但是第二条,就让他顿时说不出来话来了。
虽然早就知道爷爷奶奶经歷了这一趟江城之旅之后,对於他的感情生活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想说的。
陆星都准备了接受无数次的轮番道德教育了。
但是。
从他住院开始,预料的谈话就一直没有出现。
甚至於说,对於池越衫总是守在医院里,爷爷奶奶也没有说什么,对待池越衫的態度也跟以前一样。
只是他们偶尔遇到温阿姨,会觉得侷促。
老头老太太搞了一辈子的纯爱了,估计是不大理解他现在的情况。
陆星也觉得挺破坏自己在爷爷奶奶心里的完美形象的。
可他真没想到。
老头老太太憋了这么久,最后就憋出了这唯一的要求。
別搞出孩子。
陆星想著想著,自己都低头笑了起来。
回想爷爷奶奶临走之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表情也挺为难的吧。
另一边,两个老人在座位上等待列车进站。
赵爷爷眯起眼,看著不远处高高掛起的屏幕,確定列车还有多久会进站,有没有延误。
“哎老头子,你怎么最后那么说。”
赵奶奶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赵爷爷,打断了他的查询。
赵爷爷眨了眨眼睛,“那还能怎么说嘛。”
他都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还颤颤巍巍的去教导小一辈儿的该怎么处对象吧!
赵爷爷转头,看著赵奶奶愁眉不展的样子,劝说道。
“你也別担心,他自己有主意,星仔比咱们强多了。”
“而且,我说的也是真心的,他招女娃们喜欢,那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他捂著脸不出门吧。”
“我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別搞出小娃。”
赵爷爷嘆了口气。
在孤儿院里,他见过太多不靠谱的父母。
心念一动,脑子一热,就隨隨便便的生孩子,生完再后悔,那就把孩子当成是什么可以隨意丟弃的玩具似的。
孩子没有自己的意识,就这么被强行带到了这个世界。
赵爷爷有些悵然道。
“星仔太年轻,又走了太远的路,偶尔迷路很正常。”
“只是在迷路的时候,我希望不要有孩子被牵扯进来,不然,当他认清自己的前路时,该怎么对待那个孩子呢。”
陆星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赵奶奶听著听著,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
“乖孙住院的这些天,我晚上总是睡不著觉,仔细想想,那个神父说的也有道理。”
像陆星这样的人,只要没有拖累,在哪里都能混得开。
他们確实是陆星的拖累。
听到这话,赵爷爷愣了一下,低低的嘆了一口气。
“这话別在星仔面前说。”
“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家里那片地方,好歹,让他回来的时候,能有个住的地方,能吃口热乎饭。”
车站人来人往。
赵奶奶点了点头,倚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闭上眼。
“我老是对不住他。”
赵爷爷没有回话,只是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
“之前的事儿改变不了什么了,最重要的之后別再拖他的后腿,让他能好好的,別整天担心咱们。”
“我看就从多吃饭开始,我可看了你的体检报告啊,大夫说你缺钙。”
赵奶奶一听,低头笑了笑,没好气道。
“大夫还说让你控制血呢,从今之后不准吃包了。”
赵爷爷瞬间愁眉苦脸。
刚才沉寂的氛围,略微减淡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在列车即將进站的时候,赵奶奶自言自语的说道。
“也不知道乖孙最喜欢谁。”
赵爷爷听见了这话,扶著她站起身,笑著说。
“那就只有天知道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