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和猴子同高林告别,兴冲冲跑回家去了。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找到工作的好消息告诉自家父母了。
高林带着云苓骑着车,沿着建军路走,路过人民商场时,看到还没到下班的点。
高林心头一动,招呼着自家哥嫂先回去。
他则带着云苓走进了人民商场。
商场里灯光昏黄,货架子高耸。
快下班了,售货员们三三两两聚在柜台后面,眼睛不时瞟着墙上的挂钟,归心似箭。对刚刚进来的顾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云苓紧跟着高林,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她眼睛不够用了,看那花花绿绿的布匹卷,看玻璃柜里亮闪闪的搪瓷脸盆,看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肥皂块。
她脚步放得轻,生怕惊扰了这大地方的肃穆。
高林径直走到靠墙的一溜玻璃柜台前。
里面铺着红丝绒,绒布上躺着各式各样的手表。
灯光打在表蒙子上,反射出小小的光晕。
上海牌、宝石花、钟山牌大多是国产的机械表,表盘有圆有方,金属表带居多,也有皮带的。
标价牌压在表下面,七八十块到一百二三十块不等。
高林和云苓在柜台前站定,隔着玻璃看里面。
这年头,手表是结婚“三转一响”中的“一转”是个紧俏货。
柜台后坐着两个女售货员,抬起眼皮看了眼高林,随后又自顾自的闲聊。
高林早已习惯,也不在意,只低头轻声问云苓:“你觉得哪个好看?”
云苓的脸微微红了,凑近玻璃,仔细地看。
她的目光在一只圆盘,银色表带的宝石花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另一只方盘,金色表针的上海牌。
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
“这个好看。”她指了指那只圆盘的宝石花,声音细细的。
高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恩,不错。”
他抬头,对柜台里说:“同志,麻烦拿这块手表给我看看。”
一工作人员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块?”
“就这块,圆盘,银带的。”高林隔着玻璃点点。
售货员拉开玻璃柜台门,取出那块表,往玻璃台面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又坐回去,象是懒得搭理人。
高林拿起表,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示意云苓伸出手腕。
云苓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纤细的手腕伸了过去。
高林小心地把表带扣在她腕上。
金属表带的凉意让云苓轻轻缩了一下。
表盘在她略显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有点大,但那份精致的光泽,却奇异地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
“好看。”高林端详着,真心实意地说。
云苓抬起手腕,对着昏黄的灯光看,表盘上的细碎光芒映在她清澈的眼底。
她嘴角抿起一丝羞涩的笑,又赶紧把表褪下来,放回玻璃柜台上,像怕弄坏了似的。
高林拿起表,看了看底盖上的价格:九十八元。
他掏出票,又从怀里掏了掏钱刚准备付帐,却被云苓拉住。
只见对方,抿着嘴微微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倔强。
高林盯着小丫头的眼睛看了会,将表递回给售货员:“谢谢同志,我们再看看。”
售货员接过表,随手放回绒布上,连眼皮都没抬,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两人离开柜台。
两个售货员在他们身后交换了一个“又是个光看不买”的眼神,继续她们下班前最后的消遣。
商场广播里开始播放悠扬的《渔舟唱晚》,这是催促顾客离场的信号。
自行车驶出城,喧嚣被甩在身后。
晚风带着田野的清凉扑面而来。
云苓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高林腰侧的衣服。
“你不是喜欢那块表吗?”高林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有点模糊。
云苓沉默了一下,才说:“恩”随即又急急地补充。
“林子哥,我们先不买,好不好。”
“为什么?喜欢就买呗。现在我也能挣到钱。”高林脚下用力蹬着。
“可可那太贵了。”
云苓额头在高林的后背蹭了蹭,声音小了些。
“我们还要盖房子,你还要给大家发工资
”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高林的衣服。
“我不想乱花钱。”
晚风里,她的话语清淅而坚定,带着一种朴素的盘算和对未来的担当。
高林心里暖烘烘的,他笑着问。
“那我给自己买一个,好不好。”
云苓这才抬起头:“恩!好!”
高林一愣,随即笑容更加璨烂。
他放缓了蹬车的速度,侧过头,声音温和:“好,听你的。先盖房子。”
云苓在他身后,轻轻“恩”了一声,象是松了口气。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高林想起另一桩事:“对了,明个让范二辛苦一趟,划船接你妈妈上来。该去医院抽腹水了。
“恩!谢谢林子哥。”
高林笑了笑,脚下又加了几分力。
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轻快地前行。
回到了家中简单吃完晚饭,高林送云苓回家。
他将车头一拐,沿着河岸,一直骑到村东头那片开阔的河滩地。
天已黑透,月亮还没上来,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缀在天幕上。
河滩空旷,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
高林停好车,支稳。
云苓跳落车,好奇地看着这片笼罩在沉沉夜色里的荒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干枯的草茎。
高林牵起云苓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空旷的河滩上,面对着眼前这片很快便属于他们的土地。
“看。”
高林抬起空着的手,指向黑暗的前方。
“就这里。我打算盖个两层的砖瓦房,坐北朝南。”他的手指移动,仿佛在勾勒线条。
“楼下,这边,弄个亮的大厨房,灶台要大,锅要大,能转开身。窗户开大点,阳光能晒进来。这边是堂屋,吃饭,待客。靠墙放张结实点的八仙桌。”
云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黑暗中似乎真的能看见那房子的轮廓在慢慢清淅。
她听得入了神。
高林拉着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院子得浇上水泥地。省得下雨天一脚泥。边上留点地,不用多,一小块就成,到时候种点葱蒜韭菜,还有小青菜,随吃随摘,新鲜。”
他们走到靠近河岸的地方,夜风吹来河水微腥湿润的气息。
高林指着靠近水边的位置。
“这里弄个小码头,伸出去一点点。用青石板铺。到时候,弄两根鱼竿,闲了钓钓鱼。钓上来了,直接拎进厨房收拾,下锅就炖汤。”
他又拉着云苓往回走几步。
“这边,弄两间屋,敞亮点,给我爸妈住。离得近,照应方便。”
手指移到另一侧:“这边,安静些,给你妈妈住。采光要好,窗户开大一些。”
他描述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一砖一瓦,一桌一凳,都在他清淅的规划里。
云苓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亮堂堂的新房,闻到了厨房飘出的饭菜香,看到了院子里绿油油的菜苗,听到了小码头上鱼竿入水的轻响。
“林子哥”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憧憬和信赖。
“恩”
总。
高林应道,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很快,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牵着手,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河滩,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萤火虫。
“走吧,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