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门口。
游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午那几个年轻人,也混迹其中。
他们没像旁人那样推车挑担,只在梧桐树荫下铺开两张皱巴巴的报纸,摆上几摞用油纸草草包好的物事。
一块硬纸板歪歪斜斜戳在报纸前头,写着几个大字。
高记五香虾肉,味美价廉!
字写得歪扭,那“高记”两个字却刻意描得粗黑,十分显眼。
价钱比高林卖的五香虾肉还要便宜。
油纸包散着股浓烈冲鼻的五香粉味,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哎!正宗高记虾肉!刚出锅的!便宜卖了!”
为首的瘦高个叼着烟卷,眯缝着眼吆喝,嗓子有点哑。
“高记的,真的假的?”一个戴眼镜的人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
“看您说的,不是高记的,能挂这牌子。高记的老板是我表哥,特地让我来支摊呢。”
旁边一个矮胖的年轻人拍着胸脯,油光光的脸上堆满笑。
“我表哥那排队排死人,我们这,一样味道,还不用等。尝尝?”
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蜷曲着的虾肉,裹着厚厚一层酱色调料。
那浓烈的香气引得路人侧目。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看看价格,终究没抵住诱惑,掏出几张毛票。
“来一份。”
“好嘞!”
瘦高个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生意竟真被这招牌和低价带了起来。
几个冲着“高记”牌子,却懒得排队的食客,犹尤豫豫地掏了钱。
油纸包一个个递出去,换来皱巴巴的票子,被年轻人们飞快地塞进裤兜。
日头爬高,公园门口的人流更密了。
瘦高个刚把几张票子揣进兜,眼角馀光猛地瞥见路口拐进来几个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的身影,骼膊上箍着红袖标。
是市场管理的人!
他脸色“唰”地变了,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低吼一声。
“跑!”
几个年轻人反应奇快!
矮胖的那个一把抓起地上垫着的报纸,连同没卖完的几个油纸包胡乱一卷。
另一个抄起那块“高记”招牌,夹在腋下。
瘦高个则一脚把地上散落的油纸屑踢进梧桐树根下的落叶堆里。
动作一气呵成,不过几息之间。
等那几个蓝制服走到近前,树荫下只剩下几张被踩脏的报纸边角,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五香粉味。
“人呢?”
带头的管理员皱着眉,四下张望。
游人熙攘,哪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的影子?
盐渎国营拖拉机厂,第三车间。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混合气味。
午饭铃一响,轰鸣暂歇。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车间,端着铝饭盒,寻荫凉处蹲坐。
钳工张大力是个壮实汉子,此刻却象揣着宝贝,神秘兮兮地从他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个油乎乎的纸包。
他招呼着同组的几个兄弟。
“来来来!今个有好东西!人民公园门口买的,正宗高记”五香虾肉,都尝尝!”
油纸包打开,那股浓烈冲鼻的五香味儿立刻弥漫开来,在机油味里显得格外明显。
“真是高记的?你小子怎么舍得的。”工友老李凑过来,眼睛发亮。
“那还有假?牌子挂着呢!比铺子里卖的还便宜。”
张大力颇为得意,率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
“恩!香!”
众人纷纷伸手。
虾肉入口,张大力还在回味,旁边的小王却皱起了眉头,咂咂嘴。
“这味儿怎么有点怪?”
“是啊,跟我上次在高记排队买的,不太一样。”
另一个工友也嘀咕:“肉有点粉。”
“我尝着一个味啊。”
张大力浑不在意,又塞了一块。
“赶紧吃,下午还有两车毛坯要铣呢。”
话虽如此,几个人还是觉得这虾肉味道实在不算好,香料味重得压住了虾味,肉质也松散,远不如之前那般鲜美。
但花钱买的,又是肉食,谁也不愿浪费,互相看看,还是硬着头皮把分到的几块都咽了下去。
午后,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巨大的车床飞旋,铁屑四溅。
不到两点,张大力额头开始冒虚汗。
肚子里面像揣了个绞肉机,一阵一阵地拧着疼。
他强撑着操作了一会,脸色越来越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力你怎么了?”
旁边的小王刚问出口,自己脸色也变了,猛地捂住肚子。
“哎哟!”
紧接着,刚才吃了虾肉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变了脸色。
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有人脸色煞白地冲向车间角落的茅厕。
老李更是“哇”地一声,扶着冰冷的机床,把中午吃的饭菜混着那腥腻的虾肉,一股脑全吐在了油污的地面上。
黄绿色的秽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瞬间被机油的铁锈味包裹。
“有人吐了!”
“快!大力晕过去了!”
“送医务室!快!”
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厂领导闻讯赶来,看到躺倒一片,脸色惨白的工人,也慌了神。
几辆厂里运零件的三轮车被临时征用,铺上草席,把几个上吐下泻的工人七手八脚地抬上去,送往市人民医院。
急诊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也盖不住病人身上散发的酸腐气。
医生护士脚步匆匆,诊断很快有了结果。
食物中毒,急性肠胃炎!
病因指向中午共同食用的那包五香虾肉。
厂领导的脸黑得象锅底。
保卫科的人立刻把张大力几人剩下的油纸包收集起来。
张大力躺在病床上吊着水,虚弱地指认。
“就是公园门口挂高记”牌子那伙人卖的”
“高记?建军路那个高记?”
厂领导又惊又怒。
这可不是小事,集体食物中毒!
他猛地一拍桌子:“报案!立刻向公安局报案!这简直是草管人命!”
建军路,高记铺子里正是午市最忙的时候。
油烟裹着香气升腾,锅铲叮当,食客的谈笑声和点菜声混成一片。
赵老四在灶边满头大汗地拉着风箱,赵老三在一旁配菜。
高林站在两口大灶中间,他手腕一抖,正要起锅装盘。
吱呀——
铺子那扇杉木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很大,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喧闹的铺子为之一静。
食客们纷纷扭头看去,门口涌进来五六个人。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白上衣,蓝裤子,戴着大檐帽的公安。
后面跟着三个穿深蓝卡其布制服,戴着“市场管理”红袖标的人。
一行人表情严肃。
“哪位是高林同志?”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的公安开口,声音严肃,瞬间压住了铺子里的嘈杂。
高林放下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上前:“我是。”
国字脸公安掏出证件,在高林面前亮了一下。
“我们是盐渎市公安局的。接到群众报案,你涉嫌一起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需要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食物中毒?”高林眉头微蹙,眼神沉静。
一听这话,赵家兄弟手头的活立马停下,一脸紧张的跑到高林身边。
云苓也快步走来,抓住高林的袖子,满脸担忧。
大哥高井快步走来,紧张的说道:“公安同志!搞错了吧?”
离得近的一个老食客腾地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小高这的饭菜,我们天天吃!干净得很!”
“有没有问题我们还不知道?”另一个熟客也帮腔。
“肯定是弄错了!公安同志,你们查清楚啊!”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替高林辩解。
那国字脸公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语气依旧坚定。
“各位同志,请安静。”他举起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我们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现在有确凿证据表明,导致盐渎拖拉机厂多名工人食物中毒的,是高记的五香虾肉。高林同志作为高记”的负责人,必须配合我们调查,弄清事实真相。请大家理解,支持我们的工作。”
范二急了,从灶后跳出来:“肯定是有人假冒!我们的虾肉,都是新鲜活虾现剥现做的!”
“是不是假冒,我们会调查清楚。”
旁边一个市场管理的人打断他,语气生硬。
“现在,请高林同志先跟我们走一趟。”
高林的目光扫过几张严肃的面孔,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食客和满脸焦急的家人们。
他沉默了几秒钟,轻轻拍了拍云苓的手。
随后解下腰间的围裙,轻轻放在旁边干净的案板上。
“我跟你们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深沉了些。
“二子,看好铺子,各位实在对不住了。”
他抬脚往外走。
两个年轻的公安下意识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食客们看着他沉静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国字脸公安抬手制止。
高林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了下眼,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只是掌勺的人,暂时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坐进了停在路边的绿色吉普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和担忧的视线。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建军路尽头。
食客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再没人有心思动筷子。
云苓呆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前,那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围裙,一时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