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纸上的炭迹像几道歪扭的抓痕，烙在林飞手心。岩甩老爹的解读让他心头一紧——山里那伙被称为“塔加”的土匪头子“独眼”，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是福是祸？
没等林飞理清头绪，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李明白扯着嗓子的狂吼：“西班牙船！港外来了西班牙人的兵船！”
屋里所有人脸色骤变！刚才还在琢磨山里土匪的帖子，转眼海上的煞星就堵门口了！
林飞一把将树皮纸塞进怀里，抄起靠在墙边的毛瑟步枪就往外冲，伤腿猛地一疼，让他踉跄了一下，刘大明赶紧扶住他。
“怎么回事？”林飞冲到院门口，压低声音问守在门后的牛大龙。
牛大龙脸色发白，指着港口方向：“是……是条带炮的小火轮！挂着西班牙旗！正往码头这边靠！”
林飞心头一沉。怕什么来什么！盘古号还停在码头上，虽然做了一些伪装，但那么大艘船，根本藏不住！是行踪暴露了，还是例行巡查？
“抄家伙！准备拼命！”刘大明眼睛都红了，就要去拿枪。
“别慌！”林飞低喝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清楚！就一条船？多大？多少人？”
李明白从前面矮墙后猫腰跑回来，喘着粗气：“就一条！像是……像是那种带帆的蒸汽明轮快船，船头好像有门小炮！甲板上能看到大概……十来个穿军装的红毛鬼！”
一条小型武装缉私船或巡逻艇？兵力不多。林飞脑子飞快转动。硬拼？盘古号火力弱，又停在死水里，打起来就是活靶子！跑？更来不及！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方还没确定盘古号的身份，或许只是例行检查？
“听着！”林飞扫过身边几张紧张的脸，“大明，带你的人上盘古号，但别亮家伙，装作正常船员！李明白，带几个机灵的，混到码头苦力堆里，听我信号！岩甩老爹，阿雅，你们带女眷和伤员从后门走，去周掌柜的货栈躲躲！陈金贵！”
“在……在！”陈金贵腿肚子都在抖。
“你跟我去码头！应付检查！就说咱们是正经捕鲸商人，船要维修！”林飞盯着他，“管好你的嘴！漏了陷，第一个死的是你！”
“明白！明白！”陈金贵点头如捣蒜。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林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枪藏在宽大的外套下面，拄着一根竹棍，带着面如土色的陈金贵，一瘸一拐地向码头走去。他必须赌一把，赌西班牙人还没拿到确凿证据，赌这只是一次常规巡查。
码头上已经有些骚乱。苦力和小贩们惊慌地躲闪着。那条灰蓝色的西班牙明轮小火轮已经靠上了邻近的栈桥，几个戴着白色太阳帽、穿着脏兮兮白色军服的西班牙士兵正懒洋洋地端着步枪跳下船，一个留着两撇翘胡子的矮胖军官站在船头，用生硬的当地土语吆喝着什么，看样子是在找港务官员。
林飞的心稍微放下一点，对方似乎还没直接冲盘古号来。他给混在人群里的李明白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那西班牙军官看到了走过来的林飞和陈金贵，尤其是林飞明显异于常人的气质和腿伤，疑惑地打量着他，用西班牙语问了一句。陈金贵赶紧上前，点头哈腰，用西班牙语解释，说这是来自东方的捕鲸船主，船坏了在此地维修云云。
军官将信将疑，挥挥手，示意两个士兵上盘古号看看。刘大明在船上陪着笑，递上雪茄，一边示意船员不要妄动。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港口小镇靠山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西班牙军官和士兵瞬间紧张起来，纷纷举起枪对准枪声方向。林飞也懵了，不是我们的人！是谁？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还夹杂着喊叫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镇子里发生了冲突！
“土匪！是山里的塔加土匪！”有本地土着惊恐地大叫起来！
场面瞬间大乱！苦力、小贩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西班牙士兵也慌了神，他们人少，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
那西班牙军官又惊又怒，冲着镇子方向骂了几句，也顾不上检查盘古号了，急忙指挥士兵收缩防线，警惕地对着镇子方向。显然，他们认为土匪是冲他们或者镇子来的！
机会！
林飞当机立断，趁乱对船上的刘大明做了个“准备开船”的手势，然后拉着吓傻的陈金贵迅速退向码头旁的货堆后面。
“怎么回事？山里的人怎么这时候来了？”陈金贵嘴唇哆嗦着。
林飞也是心念电转。是巧合？还是……那张树皮纸根本就是个调虎离山的诱饵？“独眼”利用袭击镇子，吸引西班牙人的注意力？
“别管那么多！趁乱脱身！”林飞低吼。不管是不是“独眼”的手笔，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盘古号上，刘大明看到信号，立刻下令生火起锚！锅炉早就压着火，蒸汽很快涌向轮机。粗大的烟囱冒出浓烟。
西班牙军官发现了盘古号的异动，又惊又怒，指着盘古号大喊起来，几个士兵举枪瞄准！
“打！”林飞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大吼一声！
“砰！砰！砰！”
早已埋伏在货堆和房屋角落的李明白等人立刻开火！毛瑟步枪精准的点射，瞬间放倒了两个站在明处的西班牙士兵！
西班牙人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精准的袭击，顿时阵脚大乱，纷纷找掩体还击。船头那个军官一边躲在船舷后，一边声嘶力竭地催促船上的水手操作那门小炮！
“瞄准那门炮！别让它响起来！”林飞对李明白喊道，同时自己举枪瞄准船上一个正在装填的炮手，“砰”的一枪，那炮手应声倒地。
码头上枪声大作，子弹啾啾乱飞。盘古号趁机缓缓脱离码头，船身横了过来，侧舷几扇原本伪装起来的舷窗突然打开，露出了黑黝黝的枪口！是刘大明安排的射手！
更猛烈的侧舷火力泼洒过去，打得西班牙小火轮木屑纷飞，士兵们抬不起头。
镇子里的枪声也越来越密集，甚至传来了爆炸声，看来“塔加”土匪动了真格。西班牙人腹背受敌，彻底慌了。
那艘小火轮上的小炮始终没能打响，在精准的火力压制下，炮手死的死伤的伤。军官见势不妙，大喊着下令砍断缆绳，明轮疯狂倒转，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想跑？留下点东西！”林飞眼中寒光一闪，看出那小火轮转向笨拙，“瞄准它的明轮！打烂它！”
几支毛瑟步枪集中火力，子弹叮叮当当打在暴露的明轮叶片和传动轴上，很快，明轮转动变得滞涩，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速度慢了下来，船身也开始打横。
“撤！”林飞见好就收。盘古号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初速，正驶向港外。目的已经达到，缠斗下去没有意义。
“老子送你一程！”刘大明在船上骂了一句，亲自操起一枚从伊巴雅特岛缴获的、原本用于捕鲸的旧式榴弹发射器（类似大型信号枪），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对准那艘瘫痪的小火轮船舱位置，猛地扣动扳机！
“嗵！”一声闷响，榴弹划着弧线飞出，可惜射程不够，落在小火轮前方不远的水中爆炸，激起巨大的水柱，吓得船上的西班牙士兵魂飞魄散。
盘古号借着风势和蒸汽动力，迅速驶出港口，将一片混乱的八打雁抛在身后。那艘西班牙小火轮冒着黑烟，歪歪斜斜地漂在海上，暂时失去了追击能力。
直到驶入外海，众人才松了口气。清点人数，只有两个兄弟被流弹擦伤，算是万幸。
“他娘的！真险！”刘大明抹了把汗，心有余悸，“老林，你说山里那伙人，是帮了咱们还是坑了咱们？”
林飞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眉头紧锁。是帮？也是坑！袭击固然引开了西班牙人，但也彻底暴露了八打雁有强大武装力量存在的事实。西班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对整个吕宋南部的清剿力度肯定会空前加大。他们这支“捕鲸船队”，算是彻底上了西班牙人的黑名单了。
而且，“独眼”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帮忙”，其用意深不可测。是展示肌肉？是逼他们上山？还是另有所图？
他掏出怀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树皮纸。上面的图案似乎更加刺眼了。
八打雁是暂时回不去了。下一步，去哪？回伊巴雅特岛？还是……真的只能按照“独眼”画下的道，去那个神秘的“圆圈”里，会一会这位吕宋的“地头蛇”？
海风扑面，带着未知的寒意。盘古号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飘荡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之上。林飞知道，与“独眼”的会面，恐怕已不可避免。而这，或许将是决定他们能否在吕宋真正立足的关键一役。
无声的惊雷，在吕宋的山海之间滚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