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丹阳子突然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决绝。
他没有再看那片雷云一眼,也没有和柳如烟打招呼,直接一把抓住李贤的骼膊,向外走去。
“趁着雷劫还没落下来,赶紧走,这时候神女宗上下都在关注老祖突破,没人有空搭理咱们。”
他的语气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仓皇,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李贤没有多问,任由丹阳子拉着自己冲出了偏殿。
祭出阴阳两仪盘,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在漫天雷鸣的掩护下,狼狈地逃离了这个充满了脂粉香气与绝情道义的地方。
夜风呼啸,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阴阳两仪盘在云层上方极速穿梭,将那座巍峨的神女宗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丹阳子盘腿坐在罗盘前端,背对着李贤。
他手里拎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那乱糟糟的胡须。
李贤坐在后面,看着老头那萧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个穿越者。
虽然这具身体已经一百岁了,是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但他的灵魂,依旧属于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在他的认知里,生活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快乐。
修仙也好,赚钱也罢,最终的目的不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舒服吗?
可今天在神女宗的见闻,以及丹阳子此刻的状态,让他对这个世界的修仙二字,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为了力量,就要把自己变成没有感情的石头?
为了大道,就要把曾经的爱人当成祭品?
这真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丹阳子长老。”
李贤突然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淅。
他罕见地用上了这个正式的称呼,而不是平日里戏谑的老头或者牢丹。
丹阳子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恩?怎么,吓傻了?”
“没有。”李贤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有屁快放。”
“我们……为什么要修仙呢?”
李贤的声音很轻,却象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这寂静的夜空里。
丹阳子沉默了。
他放下酒葫芦,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铄着莫名的光芒。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贪财好色、满肚子坏水的便宜师侄,竟然会问出这么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
“为什么修仙?”
丹阳子嗤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为了长生不老?为了移山填海?为了受万人敬仰?这理由还不够多吗?”
“不够。”
李贤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如果是为了长生,那像神女宗那位太上长老一样,活成了石头,长生又有何趣?”
“如果是为了力量,那象您这样,为了一个境界,把自己的心都掏空了,这力量拿着不烫手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我看来,修仙,难道不就是为了修一个念头通达吗?”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如果修到最后,反而把自己修进了笼子里,那还修个屁啊!”
这是李贤的真心话。
他是现代人,骨子里崇尚的是自由和自我。
那种存天理,灭人欲的修仙观,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反人类。
丹阳子定定地看着李贤,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念头通达……”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小子,你说的那是‘修道’,是心境,是圣人的境界。而我们……”
他指了指脚下的罗盘,又指了指这茫茫天地。
“我们是在‘修仙’。”
“这两者有区别吗?”李贤皱眉。
“区别大了去了。”
丹阳子叹了口气,索性也不端着架子了,整个人松垮垮地靠在罗盘边缘,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你想念头通达?嘿,这世上谁不想念头通达?可你看看这修仙界,上至化神老怪,下至凝气蝼蚁,有哪一个是真正通达的?”
“修仙,实际上是一条不归路。”
丹阳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从你引气入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上了一艘破船。”
“破船?”李贤一愣。
“没错,就是一艘破船。”
丹阳子比划了一下。
“这艘船行驶在一条湍急无比的大河上,这河水,就是天道,就是岁月,就是这滚滚向前的修仙大势。”
“河水的流速太快了,快到你根本停不下来,你只能拼命地划,拼命地修补这艘破船,拼命地往上爬。”
“因为在你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那是寿元耗尽的枯骨,是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是魂飞魄散的虚无。”
丹阳子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却笑得更加大声了,笑声中满是悲凉。
“我们都知道前面是深渊,都知道这艘船迟早要翻。可是能怎么办呢?已经上船了啊!回头?回不去了!”
“凡人尚且有百年安稳,有儿孙绕膝。可修士呢?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停下一天,就会被浪头打翻;你心软一次,就会被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李贤沉默了。
他想起了刘青云,想起了那个被他敲了闷棍的倒楣蛋。
如果他不狠,如果他不抢,也许现在被挂在树上的就是他自己。
“要么船翻人亡,要么掉进前方的万丈深渊。”
丹阳子指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运气好到逆天的人,才有资格借着那股水势,冲上天去,跨越那道仙门。”
“那跨过去之后呢?”李贤忍不住问道,“成了仙,总该逍遥了吧?”
“逍遥?”
丹阳子象是听到了什么更荒谬的笑话,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小子,你以为飞升就是极乐世界?你以为去了仙域就能为所欲为?”
“且不说那仙域是否又是另一个更大的修罗场,就算你真的成了仙,离开了这里,那你过往的一切呢?”
丹阳子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却又无比残忍。
“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甚至你的仇人……他们都在这条河里淹死了,烂掉了。”
“你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空荡荡的身后,除了漫长的寂寞,你还剩下什么?”
“就象她。”
丹阳子指了指神女宗的方向。
“她跨过去了,她要化神了,可代价是,她必须忘了我,忘了曾经的自己,忘了所有的喜怒哀乐。”
“这哪里是逍遥?这分明就是一场最漫长的凌迟!”
李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把修仙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有了金手指,有了阴阳玄黄鼎,就能游戏人间。
可丹阳子的话,却象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天真的火苗。
在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正的主角。
所有人,都是被洪流裹挟的沙砾。
丹阳子看着沉默不语的李贤,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沉重了,便伸手拍了拍李贤的肩膀。
力道很重,象是在传递某种力量,又象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小子,别想那么多。念头通达那是以后的大能才配想的事儿。咱们现在,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多赚一块灵石是一块灵石。”
老道士仰起头,看着那漫天星斗,眼神中最后一丝光亮慢慢隐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长叹一声,声音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带着无尽的萧索与无奈:
“所谓修仙,其实,就是被大势裹挟不得不前的悲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