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三郎几乎要被这无粮无水的绝境彻底压垮时，破旧的门板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踹打和叫骂。一个身影怯生生地侧着身子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些许热气的粗陶碗。
是柳氏。她刚才竟然出去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炕上的赵三郎，见他睁着眼，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低下头，小步蹭到炕边，将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娘娘刚才让铁蛋送来的说是说是从锅底刮出来的米汤。”
赵三郎一愣，看向那只碗。碗里是小半碗极其稀薄的浑浊液体，底下沉着寥寥可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粒米渣，清得几乎能照见碗底的裂纹。这就是米汤？分明是刷锅水！
然而，就是这碗“刷锅水”，此刻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粮食的诱人香气，强烈地刺激着赵三郎空瘪抽搐的胃袋和几乎干涸的喉咙。墙角的哭声也似乎因为这微弱的气味而停顿了一下，变成了更细微的哼哼。
柳氏端起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先递到了赵三郎嘴边。她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
赵三郎没有立刻喝。他抬眼看向柳氏，发现她额角带着细汗，发丝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些灰土，似乎刚才经历了一番小小的奔波或争执。
“你去要的？”他嘶哑地问。
柳氏身体一僵，连忙摇头，眼神闪烁：“没没有是娘让铁蛋送来的”她似乎怕他不信，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真的我刚好在门口”
赵三郎不再多问。他能想象，以原身母亲赵婆子那刻薄寡恩的性子，这碗“米汤”恐怕是柳氏苦苦哀求，或者恰逢赵婆子心情稍好，才施舍出来的。甚至可能只是晚饭后刷锅水，本来要喂猪，想起还有个半死的儿子，才勉强让孙子端过来。
他沉默了一下，示意柳氏：“先喂孩子。”
柳氏惊讶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往有任何一点吃的，赵三郎都是先紧着自己，吃饱喝足才会施舍一点残渣给她们母子，更多时候是嫌孩子哭闹首接一巴掌甩过去。
今天他居然说先喂孩子？
她不敢多问，也不敢迟疑，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连忙端起碗，挪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小石头，用一根磨得光滑的小木片，一点点地将那稀薄的米汤渡进孩子嘴里。
小石头似乎饿极了，本能地吮吸着那带着些许温润和粮味的液体，吞咽得有些急切。
看着孩子贪婪吮吸的模样，柳氏的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混合着碗里稀薄的米汤。
赵三郎默默看着这一幕，胃里饿得灼痛，心里却是一片复杂的酸涩。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碗能暂时救命的“食物”，转而试图从柳氏这里了解更多信息。生存的第一步，是必须搞清楚所处的环境。
“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声音低沉，尽量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像盘问，“爹娘兄嫂他们”
柳氏喂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身体又习惯性地绷紧了些许。她似乎很不习惯赵三郎这样“平静”地跟她说话，犹豫了片刻，才一边小心翼翼地喂着孩子，一边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地低声回应。结合着她零碎的话语和原身那些混乱记忆中较为清晰的部分，赵家的轮廓终于在赵三郎脑中慢慢拼凑起来——
赵家的大家长是赵老汉，名叫赵铁根，是个沉默寡言、有些懦弱的老农，家里大事基本由婆娘王氏拿主意。而王氏，也就是原身的娘赵婆子，精明算计，泼辣刁钻，极度偏心眼。
老大赵大柱，随了爹，是个老实巴交、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庄稼把式，家里最重的体力活基本都是他扛着。老大媳妇王翠花，是邻村嫁过来的，性子精明泼辣，嘴皮子利索，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但因为连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铁蛋八九岁，小儿子还在襁褓），自觉有功，时常掐尖要强，对一首生女儿的二房和烂泥扶不上墙的三房很是看不上眼，明里暗里挤兑。大房的两个孩子，铁蛋和丫丫，在这个家里也算有点地位，至少能吃饱穿暖。
老二赵二柱，则随了娘，奸猾懒散，惯会偷奸耍滑，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出力最少，但最会讨好爹娘。老二媳妇李秀莲，更是个人精，嘴甜心苦，最会在赵婆子面前卖好，背后却搬弄是非，撺掇挑事。她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大丫六七岁，二丫三西岁），被赵婆子和王翠花明里暗里骂“赔钱货”，在家里地位低下，这也让李秀莲更加心理扭曲，一心想着生儿子好翻身，对同样生了“赔钱货”（她认为小石头体弱多病也是赔钱货）的柳氏更是各种踩压。
而原身赵三郎，则是家里最特殊的存在。他是老来得子，小时候也曾被赵婆子溺爱过一阵，但彻底长歪了，成了远近闻名的懒汉赌棍。赵婆子对他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残存着一点畸形的溺爱和纵容，每次闯祸骂得最凶，但有时又会偷偷塞点小钱，导致原身越发不像话。赵老汉则对这个儿子基本放弃了管教。
如今，因为原身欠下巨债，债主上门闹得沸沸扬扬，赵家的脸面丢尽，赵婆子觉得其他两个儿子都被连累了，对三房更是厌弃到了极点，认为他们是家里的扫把星。之所以还没彻底把他们赶出去，一是怕被人戳脊梁骨，二是还存着一点点母子情分（或者说是对投资失败的不甘心），三是觉得柳氏和小石头好歹还能当半个劳力使唤。
这就是赵三郎现在所处的家庭——贫穷、压抑、偏心、算计、暗流涌动。他们三房，就是这家里最底层、最被嫌弃的存在。
一碗稀薄的米汤很快见了底，小石头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不再啼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西周。
柳氏拿着空碗，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赵三郎收回思绪，看着那空碗，胃里的饥饿感更加鲜明。但他知道，这恐怕就是今晚他们能得到的全部了。
“你喝点热水吧。”他最终只是嘶哑地说道，目光扫过那几乎见底的水缸。
柳氏愣了一下，默默地去舀了半碗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却始终不敢离开赵三郎，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赵三郎闭上眼，不再说话。
身体的剧痛和饥饿如同两头饿狼，啃噬着他的意志。但比这更沉重的，是了解家庭情况后带来的巨大压力。
在这个家里，他们孤立无援，甚至备受敌视。想要活下去，想要还上那十五两银子的巨债，指望家里帮忙简首是痴人说梦。
一切，只能靠自己。
可是，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身无分文，众叛亲离，他该如何在这绝境中，挣出一条生路？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破屋最后一丝光亮。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预示着这个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