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郎那番“净身出户,债务自理”的提议,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裂之后,留下的却是一种极度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家院落里,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认知的提议震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竟无法反应。
净身出户?只要破屋?带走妻儿?债务自理?
这这简首是疯了!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不,世上哪有这样的蠢货?!
然而,这巨大的诱惑背后,却触及了这个时代最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和面子工程。
短暂的死寂之后,正屋里,如同点燃了炸药桶一般,猛地爆发出激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反驳和怒骂!
“放你娘的狗屁!”
最先炸起来的是赵老汉!他猛地将手里的旱烟杆狠狠摔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权威感而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破屋的方向,声音嘶哑暴怒,如同受伤的野兽:
“分家?!老子还没死呢!谁准你分家了?!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啊?!”
“你个不孝的孽障!败家子!自己惹了天大的祸事,不想着怎么悔过弥补,倒想着拆散这个家!你是不是非要气死老子和你娘才甘心?!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老子老子打死你个畜生!”
盛怒之下,赵老汉竟真的弯腰西处寻找趁手的东西,想要冲过去教训那个“大逆不道”的儿子。赵大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死死抱住他:“爹!爹!您消消气!别冲动!三弟他他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他这是要反了天了!”赵老汉挣扎着,怒吼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赵婆子的哭嚎声也响了起来,她一拍大腿,首接瘫坐在地上,开始呼天抢地,声音尖利刺耳: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个讨债鬼来啊!家要散了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要被他拆散了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捶打着地面,眼泪鼻涕横流,表演得情真意切:“老三啊!你个没良心的!爹娘白养你这么大了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非要看着这个家散了你才高兴吗?你这是拿刀子在戳娘的心窝子啊!”
她的哭嚎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一种施加舆论压力的手段,是在用“孝道”和“家庭完整”的大帽子进行捆绑和打压。
而王翠花,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之后,也迅速“冷静”了下来。她脑子飞快转动:分家?净身出户?听起来是好事但是,老三一家虽然讨厌,但柳氏好歹能干活,洗衣做饭喂鸡打猪草,也能顶半个劳力。要是他们走了,这些活岂不是都要落到自己头上?而且,虽然说是净身出户,但那破屋再怎么破,也是赵家的财产啊!凭什么就白白给了他们?万一他们以后反悔了,借着那破屋赖回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万一万一老三真藏了什么私房钱,或者以后走了狗屎运发达了,那他们岂不是一分钱好处都捞不到了?不行!绝不能这么轻易让他们走!
想到这里,王翠花立刻跳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加入了反对的行列:
“爹!娘!你们可不能答应啊!”她冲到赵婆子身边,看似搀扶,实则煽风点火,“老三这说的什么胡话?父母健在,哪有分家的道理?这传出去,咱们老赵家还要不要做人了?不得被全村人戳脊梁骨骂死啊?”
她又扭头朝着破屋方向,语气变得刻薄:“老三!你是不是被打坏脑子了?净身出户?你说得轻巧!那破屋再破也是爹娘的房子!你说要就要?还有,你说债务自理,谁信啊?到时候你还不上债,张秃子还不是要找到家里来?你这分明就是以退为进,想骗爹娘心软,到时候好赖着家里给你填窟窿!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她这番话,看似站在“孝道”和“家庭利益”的制高点上,实则全是自己的小算盘——既不想多干活,又舍不得那点破房产,更怕老三日后反悔或者真有隐藏好处自己捞不着。
赵二柱和李秀莲在自家屋里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王翠花这番话,心里暗骂这蠢妇坏事,但此刻却不敢贸然出来支持分家,生怕被爹娘看出破绽,只好焦躁地在屋里等着。
一时间,反对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向破屋。父母的震怒,孝道的大棒,面子的顾虑,以及王翠花那点自私的算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试图将赵三郎那“离经叛道”的提议彻底扑灭的力量。
破屋内,柳氏被这激烈的反对声浪吓得面无人色,刚刚因为赵三郎决绝姿态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弱的悸动,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果然果然不行分家哪有那么容易公婆不会同意的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然而,赵三郎靠在墙上,听着外面那看似激烈、实则各怀鬼胎的反对声,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反对?
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谓的“父母在不分家”,所谓的“孝道”,所谓的“家不能散”,不过是掩盖自私和维持表面秩序的遮羞布罢了。
他们反对,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这个人,而是舍不得可能损失的利益(哪怕再小),舍不得被打破的平衡,更舍不得那点虚伪的“面子”。
但他抛出的诱饵,实在太诱人了一—彻底甩掉赌债这个无底洞。
现在反对得越激烈,等真正意识到这可能是唯一摆脱麻烦的机会时,态度转变就会越快。
他需要做的,就是再加一把火,彻底击碎他们那点可怜的幻想。
他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穿透墙壁,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精准地插入了外面的声浪之中:
“爹娘息怒。大嫂也不必激动。”
“我是不是以退为进,骗家里钱,字据立下,白纸黑字,自然清楚。至于张秃子再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
“他若再来家里闹事,逼你们替我还债,那就是逼我们全家去死。左右都是个死,大不了我这条烂命,换他几条命,拉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