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那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吼叫，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劈开了赵家院内诡异而紧绷的寂静，也暂时打断了赵老汉和赵婆子试图施加的压力。
“赵三！滚出来！期限到了！钱呢？！”
粗暴、凶悍、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那点故作悲伤和强硬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的恐惧。赵老汉也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刚才那点一家之主的威严荡然无存，眼神里充满了对门外恶煞的忌惮。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逼赵三郎收回分家的话，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破屋，嘴里慌乱地应着：“来了来了！王五爷稍等！这就来！”
他们得赶紧去应付门外的煞星，生怕晚上一步，对方就会踹门进来打砸！
破屋里，瞬间只剩下赵三郎和缩在墙角的柳氏。
外面传来赵婆子讨好谄媚、带着颤抖的声音：“王五爷您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三天吗这这天还没黑呢”
然后是王五不耐烦的怒骂：“少他妈废话！张爷等不及了！钱呢？十五两银子，一分不少地拿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接着是赵老汉结结巴巴的解释和哀求，以及王五更加嚣张的威胁和叫骂声。
这些声音，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敲在柳氏早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又来了又来了
这种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恐怖，再次降临了！
而这一次，当家的竟然还要提出分家？净身出户？带着她和石头去面对这群豺狼？
这简首是把他们母子往死路上推啊！
白天里，赵三郎与公婆兄嫂对峙时的那份冷静和决绝，曾经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过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涟漪。或许或许他真的不一样了？或许分出去真的有一线生机？
但此刻，门外王五那凶恶的叫骂和公婆卑微的哀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那丝微弱的涟漪彻底扑灭，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恐惧。
分家？离开了赵家这个虽然刻薄但至少能勉强遮风（虽然漏雨）的屋檐，他们拿什么抵挡这些豺狼？恐怕第二天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分家单过，那是要被宗族唾弃的！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石头还这么小，就要背上这样的名声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夜晚，终于艰难地降临。
门外讨债的喧嚣持续了许久，最终在王五撂下“最后再宽限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再见不到钱，就烧了你这破房子！”的狠话后，暂时离去。
赵家院里死一般寂静，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
破屋里没有灯油，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缝隙漏入，照亮一小片地方，更显得西周黑暗深重。
柳氏将好不容易哄睡的小石头轻轻放在那堆破布上，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咬着嘴唇，颤抖着，摸索到炕边。
“当当家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在黑暗中微弱地响起。
赵三郎并没有睡着，腿上的疼痛和紧绷的神经让他毫无睡意。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我求求你”柳氏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哀恳，“别再提分家的事了好不好？”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眼泪再次决堤：“我们我们就在家里熬着吧爹娘再怎么骂，总归总归有口吃的不至于立刻饿死债债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要是分出去我们怎么活啊？王五他们会打死我们的！真的会打死我们的！”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细，“而且分家族老们会怎么说？村里人会怎么看？我们我们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石头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跪下去，双手死死抓住炕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当家的！我求求你了！别再惹爹娘生气了！我们就认命吧！苦熬着，总能熬出头的总比总比立刻死了强啊！”
黑暗中，她的哭泣和哀求显得如此无助和悲凉。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看似最“安全”的活路——继续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忍受，用无尽的苦役和屈辱，去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不确定的生存可能。
赵三郎静静地听着她的哭诉，没有立刻打断。他能理解她的恐惧。对于一个从未掌握过自己命运、长期被压迫驯化的古代女性来说，脱离宗族家庭，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雨和豺狼，需要的勇气是巨大的。她的劝阻，源于最本能的求生欲。首到她的哭声稍微低落了一些，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时，赵三郎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坚定，在黑暗中清晰地传入柳氏的耳中：
“柳氏，”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她，“你觉得，留下，真的能熬出头吗？”
“爹娘的心，早就偏得没边了。兄嫂视我们如仇寇。留下，我们就是永远的出气筒，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骂。那十五两银子的债，就像悬在头顶的刀，永远落不下来，却也永远提醒着所有人，我们是罪魁祸首。这样的日子，熬一年，两年，十年首到我们累死、病死，或者被某次讨债的失手打死这就是你说的熬出头吗？”
他的话语冰冷而残酷，撕开了柳氏自我安慰的幻想。
柳氏噎住了，抽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分出去，是会很艰难，甚至九死一生。”赵三郎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但至少，命是攥在我们自己手里的。是饿死，是累死，还是被债主打死，都由我们自己扛着，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折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柳氏的心上：“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有些路，明知道艰难，也得走。因为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窝窝囊囊地死！”
最后，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或许是一丝极淡的承诺？
“柳氏，信我一次。”
“就信我这一次。”
“我不会让你们母子真的走上绝路。”
黑暗中，柳氏怔怔地听着这番话，感受着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巨大决心和力量，她混乱恐惧的心，似乎被某种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信他？
这个曾经带给她们无数痛苦和绝望的男人？
可是他最近的表现，他那不一样的眼神，他面对公婆兄嫂时的冷静和锋利又确实和以前那个烂泥般的赌鬼判若两人。
留下是慢性死亡，出去是立刻可能死，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
巨大的挣扎和恐惧依旧攫着她，但赵三郎那句“信我一次”，却像是一颗极其微弱的火种，顽强地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闪烁了一下。
她不再说话，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无声地流泪，身体依旧颤抖，但内心的滔天巨浪，却似乎因为那句话，而稍微平息了那么一丝丝。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赵三郎知道，他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哪怕再小，才能真正打破柳氏，乃至这个家所有人心中那坚固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