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煎熬与期盼中挣扎前行,如同蜗牛爬行,缓慢却未曾真正停滞。王五留下的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新的催命符,像一块冰,时刻贴在赵三郎的心口,提醒着他时间的残酷和目标的遥远。
然而,身体的恢复,却在这巨大的压力下,顽强地带来了些许慰藉。
连续敷用自己采挖炮制的草药,加上那劣质药膏偶尔的点缀,以及柳氏尽可能省下的口粮带来的些许营养,赵三郎腿上的伤终于出现了质的转变。
红肿几乎完全消退,伤口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新肉疤痕。虽然阴雨天依旧会酸胀不适,平日里走路也不敢完全用力,但那钻心的、令人夜不能寐的剧痛,总算成为了过去。
这一天清晨,阳光透过破洞,照在墙角那根陪伴了他许久的、被磨得光滑的树枝拐杖上。
赵三郎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根拐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正在灶边忙碌的柳氏道:“把拐杖拿开。”
柳氏正在搅动瓦罐里稀薄的菜粥,闻言手一抖,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她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确定:“当家的,你的腿能行吗?郎中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
“没事。”赵三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它。试试。”
柳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她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迟疑地走过去,将那根拐杖拿开,放到一旁,双手紧张地微微张开,做出随时准备搀扶的姿势。
赵三郎没有立刻动作。他先是用手轻轻按摩着伤腿的肌肉,感受着那依旧有些僵首和无力的部位。然后,他双手撑住墙壁,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重心,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左腿转移。
一股熟悉的酸胀感和轻微的刺痛立刻传来,让他眉头紧蹙,额角再次渗出细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退缩,继续缓慢地加重力量。
伤腿微微颤抖着,仿佛不堪重负,却终究撑住了!
他缓缓松开了撑着墙壁的右手,仅靠左腿和右腿支撑,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最终,稳住了!
柳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三郎站在原地,适应了片刻。然后,他尝试着,迈出了第一步。
动作极其僵硬和笨拙。左腿不敢完全伸首,落地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身体重心迅速转移到健康的右腿,使得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些跛,甚至可笑。
但这一步,却是实实在在的、不依靠外物的一步!
落地时,伤处传来清晰的酸麻和不适,但并非无法忍受的剧痛。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脚下坚实( 尽管 凹凸不平)的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摆脱部分束缚的轻微,是身体主权回归的掌控感。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在狭小的破屋里,极其缓慢地、一瘸一拐地踱步。每一步都显得艰难,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来保持平衡,姿势也绝称不上好看。但他就这样走着,一圈,又一圈。
柳氏眼中的担忧渐渐被惊喜取代。她看着丈夫虽然跛行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他能再次用自己的双腿站立行走,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天知道,她之前多么害怕当家的腿会废掉,那样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
“当家的!你你真的能走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
小石头似乎也感受到父亲的“壮举”,在柳氏怀里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赵三郎没有回应,他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感受和控制自己的身体上。走了约莫七八圈,伤腿开始感到明显的疲乏和酸软,他才停下来,靠回墙边喘息,但脸上却带着一种疲惫而满足的光彩。
“还不行,走不远,也没力气。”他客观地评价着自己的状态,“但至少,能动了。”
能动,就意味着他能做的事情,将大大增加。
休息了片刻后,他对柳氏道:“今天我不编东西了。我出去转转。”
“去哪?”柳氏立刻又紧张起来。
“就在附近,不走远。”赵三郎道,“看看这屋子周围,到底都有些什么。以前躺着动不了,很多事看不真切。”
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他们所在的这个“领地”。哪里可能有更多的资源,哪里地势如何,哪里可以利用这些信息,对于他们接下来的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
柳氏本想劝阻,但看着丈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再三叮嘱:“千万小心腿,别走远了,有事就喊俺。”
赵三郎答应着,再次深吸一口气,迈开依旧有些别扭的步伐,走出了破屋。
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院子里,第一次以站立的姿态,重新审视这个“家”。
低矮破败的土墙,巨大的屋顶破洞,荒芜的院落,歪斜的篱笆一切都显得那么糟糕。但站着的视角,和躺着、坐着时完全不同。他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能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他先是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仔细观察着地面的土质,墙角的植被,甚至蚂蚁爬行的路线。
然后,他走出了篱笆院门,来到了屋后的小河边。
河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他蹲下身(这个动作依旧让他感到吃力),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的目光沿着河岸上下游移动,观察着水流速度、水深、河床结构以及两岸的植物分布。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更远处,似乎还有其他的水生植物。
接着,他又跛行着,绕到了破屋的侧面和后面。这里比前面更加荒凉,杂草更深,甚至堆积着一些不知何年的碎石和朽木。但在一个背阴的角落,他发现了一片长势格外旺盛的薄荷,旁边还混杂着几种他暂时无法辨认、但长势良好的野草。
他还注意到,屋后不远处的地势似乎略有起伏,有一小块相对高燥的坡地,土质看起来也比院子里的要细腻一些。
每发现一点新的东西,他都会在心中默默记下,并快速思考其可能的用途。
这一圈“勘察”下来,虽然范围不大,却耗费了他将近半个上午的时间,伤腿也酸胀得厉害。但他却觉得值。
这片被赵家视为垃圾、丢给他的荒废之地,在他眼中,却开始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这里有水,有植物,有土地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资源。
虽然依旧贫瘠,却并非一无所有。
他跛行着回到破屋门口,回头望向自己刚刚走过的这片小小的天地,目光深沉。
腿好了,能走了。
这意味着,他真正意义上的求生之路,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一个月,五百文。
目标依旧艰巨得令人窒息。
但至少,他现在能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去拼搏,去为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未来,踏出实实在在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