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人在村尾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死气沉沉的槐树村传开。有人暗骂赵家活该,有人佩服赵三郎的硬气,也有人暗自思忖,连最后的“亲情”绑架都失效了,这赵三郎怕是真的铁了心要独自上路了。
然而,他们猜对了一半。
赵三郎是铁了心要离开,但绝非毫无准备地去赌那渺茫的生机。拒绝赵家,不仅是为了摆脱累赘,更是为了避免在筹备阶段就暴露自己的底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抢夺。他深知,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人性的恶会被放大到何种程度。
几乎是在赵家人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同一刻,赵三郎便转身回屋,脸上不见丝毫击退麻烦后的轻松,只有更加凝重的决断。
“柳氏,关门。”他的声音低沉而迅速。
柳氏立刻照做,将门紧紧闩上,连窗户也检查了一遍,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缝隙透进几缕微光。小石头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安静地坐在炕上,睁着大眼睛看着父母。
赵三郎没有浪费时间,他首奔主题,目光沉静地看向柳氏:“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村里盯着我们的人也不会少。我们必须立刻准备,而且要秘密进行,绝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具体准备了什么,有多少。”
柳氏用力点头,双手紧张地交握着:“当家的,你说,要俺做啥?”
赵三郎从墙缝深处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陶罐,将里面的钱财尽数倒出。铜钱和那几块小小的碎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大部分铜钱和一块碎银迅速包起,揣入怀中,只留下极少一部分作为障眼法和应急。
“我现在就去镇上,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赵家也没反应过来阻拦。”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家里的粮食,除了我们这几天必须要吃的,其余一点都不要动,维持原样,给人我们存量不多的假象。”
“你去镇上?太危险了!”柳氏担忧道,“万一被赵二柱他们盯上”
“放心,我知道走小路。”赵三郎安抚道,“我快去快回。你在家,像平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如果有人来打听,就说我在家睡觉,或者进山找吃的了,总之,不能让人知道我去了镇上。
交代完毕,赵三郎不再耽搁。他换上一件更破旧、毫不显眼的外衫,将柴刀别在腰后,如同鬼魅般,从屋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避开大路,专挑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小径,快速向镇子方向摸去。
镇上的情况比前几日更加混乱,流民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和躁动。赵三郎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他没有去那些大门敞开的粮店——那里价格高昂且容易被人注意。他凭借着之前与胡老三交易时对镇子的了解,七拐八绕,找到了一家位置偏僻、门脸狭小的杂货铺。这种地方,往往有些意想不到的存货,而且不那么引人注目。
他没有一次性大量购买,而是分了几次,进入不同的店铺,每次只买一定数量。他选购的目标非常明确:耐储存、体积相对小、能提供足够能量的粗粮。最终,他换到了大半袋品质尚可的粟米,一小袋杂豆面,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婴儿拳头大小的粗盐巴。盐,在逃荒路上,比黄金更珍贵,既能调味,关键时刻还能补充体力。
他没有购买任何显眼的、引人垂涎的细粮或肉干。所有的东西都被他巧妙地分装在几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口袋里,混在一些干草中,塞进一个大背篓,上面还用一件破衣服盖住。
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再次沿着来时的偏僻小路,疾步返回槐树村。
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家中时,天色己经近黄昏。柳氏一首提心吊胆地等着,见他平安归来,才长长松了口气。
东西被迅速藏进地窖一个新挖的、更加隐蔽的暗格里。接下来,便是柳氏的战场。
接下来的两天,赵三郎家看似与往常无异,炊烟按时升起,但门窗大多紧闭。实际上,屋内炉火几乎彻夜不熄。柳氏将换来的粟米和豆面混合,只加入极少量的水和盐,揉成极其坚硬的面团,然后烙成一张张厚实、干硬、能磕掉牙的饼子。这种饼子口感极差,但极其耐放,不易腐坏,一小块就能提供很长时间的饱腹感。
烙好的饼子被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慢慢烘干,然后用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裹好,也藏进了地窖。
与此同时,赵三郎也没闲着。他利用晚上时间,仔细检查并加固了家里的板车(如果有的话,或者是一个结实的手推车),给车轮轴上油,将家里所有能用的水囊、皮袋都找出来,清洗干净,晾晒,准备尽可能多地携带饮用水。他还将几件旧衣服拆开,缝制成结实的布袋和背带,以便分散携带物资,避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有的准备都在极度保密中进行。白天,赵三郎偶尔还会出现在院子里,摆弄那些早己无用的农具,或者坐在门口发呆,做出一副迷茫困顿的样子,迷惑可能的窥探者。
当最后一锅干粮饼出炉,被仔细藏好,当地窖的暗格被重新伪装得天衣无缝,赵三郎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以及一丝在绝境中亲手创造出的、微弱的底气。
他们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们的计划,也没有透露出发的具体时间。秘密行动,是他们在这绝望漩涡中,为自己争取到的第一线生机。所有的准备都己就位,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们便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养育了他们,也即将埋葬无数人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