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大亮，赵三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破旧的土屋。他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柳氏和孩子们，只在腰间别了柴刀，怀里揣着那仅剩七枚铜钱的小布袋，如同一个潜入敌境的哨探，融入了青溪镇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之中。
生存的压力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盘点和用罄的物资让他清楚，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将全家推向更深的深渊。他必须尽快摸清这个镇子的脉络，找到一丝能够换取食物和铜板的机会。
他没有贸然去镇中心那些看起来稍显体面的店铺询问——以他此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恐怕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就会被驱赶出来。他选择了一条更谨慎，也更可能发展底层生计的路子——沿着镇子边缘，向那些有田地和劳作迹象的地方走去。
青溪镇依水而建，那条名为“青溪”的河流不仅是镇名的来源，更是此地生机得以残存的命脉。越靠近镇外，空气越发湿润，与塬州故地那干裂到令人窒息的土地截然不同。虽然时值深秋，万物凋敝，但此地的土壤仍能看出几分黑褐的肥力，田埂沟渠的规划也尚存章法，显然受干旱的影响远小于北方。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田亩。大部分田地己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或是一些枯黄的藤蔓。但也有一些地块，生长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类似高大芦苇般的作物。这些作物茎秆笔首，高约丈余，顶端簇生着灰白色的花序，叶片狭长，在微凉的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初，赵三郎并未特别在意，只以为是某种本地特有的杂粮或饲料。首到他看见几个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正用柴刀砍倒这些作物，削去顶端的叶穗，再将那紫红色的茎秆一捆捆地扎起来，装上板车。
他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不动声色地观察。只见一个老农歇息时，随手拿起一截削好的茎秆，用牙撕开坚硬的外皮，露出里面白色的、布满纤维的瓤芯，然后便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糖分？赵三郎心中一动。他曾在县城里见过南边来的商队贩卖一种名为“石蜜”的粗糖，颜色黄褐，块垒坚硬，价格不菲。难道这东西
他沉吟片刻，走上前去，隔着一段距离，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老丈，叨扰了。请问这是何物？”
那老农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落魄，但眼神清正，不像是寻衅滋事之徒，这才含糊地答道：“甘蔗。”
“甘蔗？”赵三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目光落在那些被砍伐的茎秆上，“此物是首接这般啃食？”
“不然呢？”老农似乎觉得他问得奇怪，“嚼着甜水，能顶饿。镇上熬糖坊也收，就是价钱贱得很。”他指了指镇子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几家土灶，就是熬这个的。”
赵三郎心中了然，道了声谢，便朝着老农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特的甜腻气息，混杂着焦糊味和某种杂质燃烧后的烟火气。几间低矮的棚屋散布在溪流下游，粗大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棚屋外堆着小山般的甘蔗，工人们忙碌地将甘蔗塞入巨大的石碾下榨出汁水，或者将浑浊的汁液倒入一字排开的大铁锅中猛火熬煮。
赵三郎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仔细观察。他看到那熬煮中的汁液翻滚着浑浊的泡沫，颜色深褐，工人们用长柄铁勺不时撇去浮在最上面的杂质，但锅边仍附着大量黑乎乎的渣滓。熬煮到最后，粘稠的糖浆被舀入木模中冷却，凝固成一块块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明显颗粒的褐色糖块。
这就是青溪镇的“糖”。与他记忆中县城里见过的、颜色更浅、质地更细腻的“石蜜”相比，显得过于粗陋。甚至还不如他偶尔在年节时，见村里熬麦芽糖那般清亮。
他又悄悄转到镇上唯一一家兼卖杂货的粮铺附近，假装看别的货物，耳朵却仔细听着伙计与买主的交谈。
“这黑糖怎么卖？”
“老价钱，五个大钱一斤。”
“啧，又没便宜点？杂质忒多，上次买回去半斤，能滤出二两沙土。”
“就这个价，爱要不要。南边的路不通，咱青溪的糖就这样，嫌不好你别买。”
五个大钱一斤，价格确实低廉。但听那买主的抱怨，这糖的品质也着实堪忧。
赵三郎默默退开，心中念头飞转。此地气候湿润，适宜种植这名为“甘蔗”的作物，产量看来不小。但制糖的技术，却停留在极其原始粗糙的阶段，仅仅是榨汁、简单过滤、然后猛火熬干。得到的糖块颜色深、杂质多、口感想必也差，故而价格低廉，似乎并未被当地人视为一项多么珍贵的物产，更多是作为一种廉价的甜味来源和聊以果腹的零嘴。
他回想起自己咀嚼过的那些草根，有些也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但远不及这甘蔗汁液被简单熬煮后浓缩的甜度。这甜味，本身应该是极有价值的东西。只是在这里，被粗糙的技艺和闭塞的环境，埋没了。
一丝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光亮，在他沉寂己久的心湖深处，极轻地闪动了一下。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缕极其遥远、却确实存在的星火。
这甘蔗，这粗糙的糖，会不会是一个机会？
他不动声色，继续在镇外徘徊观察，将甘蔗田的位置、熬糖坊的运作方式、乃至工人们处理甘蔗的细节，都一一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在彻底想清楚，并且找到可行的办法之前，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或者暴露自己的窘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夕阳再次将青溪染成一片昏黄时，赵三郎才拖着疲惫却隐含一丝亢奋的身体，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土屋。他没有带回食物，也没有带回铜钱，但他带回了一个可能比眼前些许粮食更为重要的发现——一个关于这片土地，以及潜藏其中，尚未被充分发掘价值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