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失败,如同冰冷的雨水,浇熄了最初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洗去了浮躁,让赵三郎的心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没有急于开始新一天的试验,而是对着那几份颜色、质地各异的失败品,以及记录着每次操作细节(他用木炭在扁平石片上画的简单符号)的“笔记”,沉默了许久。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汁液浑浊,杂质多,导致熬煮时易糊,成品色泽暗沉,口感夹杂异味。这是显而易见的。更彻底的沉淀和多次过滤,虽有效果,但似乎总有一个极限,无法让汁液达到他记忆中那“清澈”的标准。而且,他似乎模糊地记得,糖分的顺利结晶,也与汁液的纯净度息息相关。
有什么东西,能帮助汁液变得更清?能促进杂质更好地沉淀,甚至帮助糖分凝聚?
一些更为破碎、几乎难以捕捉的念头在脑海深处闪烁。似乎是某种“点”进去的东西?像做豆腐时点卤水那样?能让浑水变清?
卤水?不对。那是什么?好像是石灰?或者是草木灰?
石灰!对,似乎是石灰!记忆中(或仅仅是首觉?)有一个画面闪过,似乎在处理某些含糖或含淀粉的液体时,加入少量石灰水,能起到澄清、中和酸味、并利于后续结晶的作用!可石灰哪里来?那是建筑材料,他们买不起,也容易引人注意。
那草木灰呢?家家户户烧灶都有草木灰。这东西似乎也带些碱性?能不能起到类似的作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照亮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无论对错,必须一试!
他没有将这个尚不确定的想法详细解释给柳氏听,只是沉声道:“今天换个法子。我们需要一些草木灰,要烧透的、细腻的灰。”
柳氏虽不解,但基于对丈夫无条件的信任,立刻行动起来。她将之前捡来、准备用作燃料的干草和木柴,挑出一些耐烧的,在空地边缘小心地生起一小堆火,让其充分燃烧,首到化为一堆带着余温的、灰白色的灰烬。然后,她按照赵三郎的要求,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破布,将这些灰烬仔细地筛了一遍,去除未燃尽的炭块和粗粒,得到一小盆相对细腻的草木灰。
赵三郎则重复着前几日的工作,舂捣甘蔗,收集汁液,进行初步沉淀。这一次,他沉淀得格外耐心,时间也更长。
待到觉得沉淀得差不多了,他将上层汁液小心地舀出,进行了一次麻布过滤。得到的汁液,依旧带着些许浑浊的淡黄色。
关键的一步来了。
他取来一个空瓦盆,放入一小撮筛好的草木灰,然后加入少量清水,用木棍轻轻搅拌,让灰烬中的碱性物质溶解于水,制成了一盆浑浊的灰水。他让这盆灰水静置了片刻,待粗颗粒沉淀后,小心地取用了上层的清液——这便是他想要的“草木灰水”。
“把这个,慢慢滴进甘蔗汁里,边滴边搅。”赵三郎对柳氏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这是他基于模糊记忆和当下条件所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尝试。
柳氏依言,用一个小木勺,舀起那澄清的灰水,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加入到盛放过滤后甘蔗汁的陶瓮中。赵三郎则手持一根干净的细木棍,沿着一个方向,匀速而轻柔地搅拌着汁液。
起初,汁液并无明显变化。随着灰水的不断加入,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汁液中开始出现细小的、絮状的凝聚物,原本均匀悬浮的微小杂质,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逐渐聚集、变大。汁液的颜色,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那种生涩的灰绿色调在减退,向着更清澈的淡黄色转变。
“停了。”赵三郎低声道。他不敢多加,全凭一种首觉控制着量。加入灰水后,他停止了搅拌,让陶瓮再次静置。
这一次的沉淀,速度明显快于之前。絮状的杂质肉眼可见地迅速沉降到瓮底,上层液体的澄澈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虽然还比不上清水的透明,但与此前任何一次处理后的汁液相比,都堪称脱胎换骨。那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蜜色的清亮。
赵三郎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惊喜。这一步,似乎走对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经过“点浆”澄清的上层汁液舀出,倒入熬煮的破锅中。这一次,汁液入锅,颜色清亮,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悬浮物。
点燃灶火,控制在小火。汁液在锅中缓缓加热,冒起细密均匀的气泡。那股蒸腾起来的甜香,似乎也变得更加纯粹,少了之前的青草杂气,多了一份醇厚的蜜味。
赵三郎全神贯注,手中的木棍不停,感受着糖浆在加热过程中粘稠度的变化。时间一点点过去,锅中的糖浆颜色逐渐加深,从淡黄转为琥珀色,气泡也变得更大、更缓慢。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觉得糖浆浓度快要接近临界点时,果断将锅从火上移开。
趁着糖浆尚有余温,他将其倒入一个浅浅的、抹了少许熟油(用最后一点油渣擦过)的瓦片里,让其自然冷却。
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林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夫妻二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片逐渐失去光泽、凝固中的琥珀色液体上。
终于,糖浆彻底冷却、凝固了。
赵三郎用刀尖轻轻撬动边缘。不再是粘稠的糖稀,也不是焦糊的硬块,而是一整块质地均匀、呈现漂亮琥珀色的、带着细微结晶颗粒的固体糖!他小心地将其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糖块硬脆,断面细腻,颜色通透,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黑糖截然不同!放入口中,一股纯净的、毫无杂质的甘甜瞬间弥漫开来,完全没有沙土感或焦糊味。
成功了!
虽然这只是最初步的、带着琥珀色的糖,远未达到他理想中洁白如雪的程度,但相比于青溪镇那粗糙的黑糖,己是云泥之别!这关键的一步——“石灰点浆”(尽管他用的是草木灰水),如同点石成金的仙术,彻底改变了甘蔗汁的命运!
柳氏也尝了一小块,那纯粹的甜味让她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丈夫,声音哽咽:“当家的这,这成了!真成了!”
赵三郎紧紧攥着手中那块琥珀色的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在胸中的所有焦虑、沉重和绝望,都一并吐出。
屡败屡试,百折不回。在这最绝望的困境里,他终于凭借着一丝模糊的记忆、大胆的尝试和不肯放弃的坚韧,摸索到了这制糖工艺中最关键的一步。
希望,如同这手中纯净的糖块,第一次变得如此真实、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