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燥热并非错觉。
冥尊手中长刀上的红光并非仅仅是内力外放,而是刀身因某种特殊的机关加上内劲摩擦产生的高温。
周遭枯黄的树叶在接触到刀气的瞬间便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但他没有劈出这一刀。
冥尊收住刀势,那张青铜鬼面下的双眼扫过四周茂密且幽深的丛林。
风声、树叶摩擦声、还有那令人烦躁的蜂鸣声混杂在一起。
在这里,每一棵树后都可能藏着那把夺命的短匕,每一丛灌木下都可能埋着致命的陷阱。
在这个对方精心布置的猎场里和对方缠斗,是大忌。
“火油。”
冥尊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子狠厉。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身后的两名黑衣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解下腰间的皮囊递了过去。
那是幽冥阁杀手常备的引火之物,平日用来毁尸灭迹。
“既然找不到老鼠,就把窝烧了。”
冥尊猛地将皮囊抛向半空,手中长刀瞬间挥出。
赤红的刀气划破皮囊,黑色的火油在空中炸开,如一场黑雨般洒向四周干燥的枯木与厚积的落叶。
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带起的热浪瞬间点燃了漫天油雾。
“轰!”
火舌卷起,借助着山谷间的穿堂风,瞬间化作一条狂舞的火龙。
现已入秋,西山猎场满地皆是干燥的松针与腐叶,这无疑是最好的燃料。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原本阴森幽暗的树林转眼间变成了红莲地狱。
热浪逼人,浓烟滚滚。
穆清风趴在三十丈外的一处土坡后,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风,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伸手扯下一块衣角,倒上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清水,捂住了口鼻。
这不在他的预料之外,但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他计算的要快。
“不愧是能重整幽冥阁的人,够狠。”穆清风低声自语,眼神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没有选择后退去寻找水源,也没有试图穿越火线突围。
他猫着腰,借着浓烟的掩护,转身向着与山口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个方向,是死路。
西山猎场的尽头是一处名为“断魂崖”的绝壁,高达百丈,下方是乱石嶙峋的干枯河床。
身后的火海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幽冥阁的黑衣人们在冥尊的带领下,呈扇形排开,手持火把,一边放火一边推进。
他们不再小心翼翼地防备陷阱,因为大火会引爆一切埋藏的火药,烧毁一切竹签毒刺。
“在那边!”
一名眼尖的黑衣人指着前方烟雾中一闪而过的灰色身影喊道。
冥尊冷哼一声,提刀便追。他不需要跑得太快,只要吊住对方即可。
大火会帮他把猎物逼到绝境。
一炷香后。
穆清风停下了脚步。
面前已经没有路了。脚下的碎石滚落,久久听不到回响。
断魂崖的风比林子里大得多,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身后,火线已经逼近至五十步内。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原本涂满泥污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冥尊带着剩下的二十余名精锐,不紧不慢地从烟雾中走出。
他身上的黑袍被火星烧出了几个洞,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跑啊。”
冥尊停在三十步外,长刀拄地,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动手,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耗子最后时刻的快感。
“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烈火与本座的刀。”
冥尊微微歪着头,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戏谑,“穆清风,你还有什么机关?
还有什么陷阱?尽管使出来。”
穆清风转过身,背靠着悬崖。
他脸上的湿布已经干透,被他随手扯下丢进深渊。
他看起来很狼狈,头发被烟熏得焦黄,身上那件灰色的布衣也多处破损。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冥尊,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铁剑剑柄上。
这个动作在冥尊看来,无疑是穷途末路的挣扎。
“不说话?”冥尊拔起长刀,刀尖直指穆清风的咽喉,“当初你毁我幽冥阁基业,杀我阁中长老时,可曾想过今日?
本座要将你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挂在京城城楼上!”
冥尊动了。
他不打算给穆清风任何喘息的机会。虽然胜券在握,但他这人向来谨慎,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身形如电,长刀带着开山之势,当头劈下。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就在刀气即将触及穆清风衣角的刹那,穆清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闪避,而是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背对着悬崖,直直地向后倒去。
“想自尽?”冥尊一愣,脚下步伐却是一顿,冲到了悬崖边上。
黑衣人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探头向崖下看去。
风声呼啸的悬崖下,云雾缭绕,哪里还有穆清风的影子?
“便宜这小子了。”一名黑衣护法啐了一口痰,“摔下去肯定成肉泥了。”
冥尊皱了皱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穆清风这种人,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冲锋的路上,怎么可能选择跳崖自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目光在崖壁边缘搜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崩崩”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绳索受力绷紧的声音。
冥尊瞳孔骤缩。
“退后!”
他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暴退。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悬崖边缘下方三尺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早已被打入了一根粗大的铁钉。
铁钉上系着一根在此地暴晒了数日却依然坚韧的牛筋绳。
穆清风根本没有坠崖。
他在跳下去的瞬间,抓住了藏在崖边的绳索。
借着下坠的冲力,他在空中荡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整个人如同荡秋千一般,从悬崖下方绕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直接荡回了悬崖上方!
而且,是在众人的身后!
一道灰影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是铁剑出鞘的声音。
穆清风人在半空,借着绳索回荡的巨大惯性,手中的铁剑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黑衣喽啰,而是那个刚刚退后一步的青铜鬼面人。
这一剑,蓄谋已久。
这一剑,凝聚了他这几日在地窖中苦修悟出的所有劲力。
冥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凭借着高手的本能,强行扭动腰身,手中的长刀向后背去,试图格挡这必杀的一击。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铁剑斩在长刀的护手之上,火花四溅。
穆清风人在空中无处借力,但他却松开了左手紧握的绳索,右脚在冥尊的长刀刀身上重重一踏,借力再次拔高三尺。
身形交错。
穆清风手中的铁剑顺势下压,变刺为削,沿着冥尊的左肩斜斜劈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山谷,甚至盖过了风声与火声。
一条握着刀鞘的左臂,连带着半片黑色的衣袖,高高飞起。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冥尊脚下的岩石。
冥尊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险些栽下悬崖。他捂着断臂处,身体剧烈颤抖,青铜鬼面下的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阁主!”
周围的黑衣人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两名忠心的护法疯了一般冲向冥尊,用身体挡在他与穆清风之间。
穆清风落地,膝盖微屈卸力,手中铁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没有看那条断臂,而是死死盯着被护在人群后的冥尊。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冥尊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得扭曲尖锐。
他从未受过如此重创,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但更多的是恐惧。
这个少年,竟然在绝境中算计到了这一步。
剩下的黑衣人红着眼向穆清风扑来。
穆清风冷冷地看了一眼,没有恋战。他刚才那一击借用了地形和惯性,已是全力施为,现在的他内力消耗巨大,不宜硬拼。
他手腕一抖,几枚黑色的圆球掷向地面。
“砰!砰!”
浓烈的白烟炸开,那是掺杂了石灰粉的烟雾弹。
“咳咳咳!”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顿时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撤!快撤!”
其中一名护法当机立断,背起重伤的冥尊,在另外几人的掩护下,疯狂地向林子外逃窜。
他们已经胆寒了,面对这样一个如同鬼魅般的对手,哪怕他们人数占优,也再无战意。
穆清风站在烟雾边缘,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没有追击。
他缓缓收剑归鞘,左手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借力反震,他的脏腑也受了不轻的震荡。
他走到那条断臂前。
断臂的手指依然紧紧扣着那柄刀鞘,那是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华贵刀鞘。
穆清风蹲下身,掰开断指,从冥尊的断臂衣袖夹层里摸索了一阵。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质地特殊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抽出,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有些则是黑叉。
而在名单的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朝中大员和京城富商的名字。
穆清风眯了眯眼睛,将羊皮纸收入怀中,随后站起身,一脚将那条断臂踢下了悬崖。
风势渐渐小了,但火还在烧。
他转过身,看着这片被烈火吞噬的山林,目光越过火海,投向了远处的京城方向。
既然冥尊逃了,那这京城里的某些人,恐怕就要睡不着觉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去肩头的灰尘,沿着悬崖边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如同一只孤狼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