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坐着眯了一夜，牢房内呛人的味道浓得直往鼻子里钻。王平安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牢房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千，他独自一人走了过来，隔着栅栏盯着王平安。
“王掌柜，歇得可还安稳？”
王平安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苦笑道：“托赵节级的福，比想象中略强些。只是这地方，终究不是人待的。”
赵千哼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之前说的那‘茶钱’……作数？”
“自然作数。”王平安道，“不仅作数，若赵节级能再行个方便，让小子家里送些被褥每日再送些干净饭食进来，这‘茶钱’还可再加二成。”
前世送礼找人办事的经历让王平安深刻领会到，远超预期的礼物远比持续送预期内的礼物管用。如果能持续送远超预期的东西，那几乎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赵千心动了。他在这府院司狱里当差十几年，见过的富户犯官也不少，但像王平安这样懂事、出手又大方的，还是头一个。
“饭食被褥……倒也不是不行。”赵千搓了搓手指，“只是，这上下打点，也需要些……开销。”
“这是自然，不能让赵节级您为难。”王平安笑着说道。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手指在内侧轻轻一勾，一片薄薄的金叶子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王平安借着身体的掩护，迅速将金叶子塞进赵千的手里。
手心传来的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赵千心里一跳，这小子身上居然还藏了这等好东西。
他攥紧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一小片抵得上他半年的俸禄。让人送些被褥饮食……似乎也不算违背禁止探视的命令。
“王掌柜……果然爽快！”赵千的声音有些颤斗，“你放心，明日饭食被褥，准时送到。在这司狱里，没人敢为难你。”
“有劳赵节级。”王平安拱拱手，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小子这次是孙猛孙头儿送进来的，不知赵节级可与他相熟？”
赵千嗤笑了一声，道：“孙扒皮？那老小子，抠搜得很！不过这几日倒是有些反常，前儿还请几个相熟的胥吏吃了酒，据说……是发了笔小财。”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平安一眼。
王平安心中了然。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孙猛果然是被人买通了。那到底是谁呢？
买通了赵千，王平安接下来几天的日子好过不少。
干净暖和的被褥送来了，每日午时食盒也准时送到，偶尔还能夹带一小壶酒。王平安吃不完的饭菜全部都给了那个老囚犯。
不知在狱中过了多少天。一日晚上，赵千拿着钥匙进来，默不作声地打开牢门带着王平安去了一间稍微干净些的牢房。放王平安进去之后，他便走到一边守着。
房内站着一个姑娘，正是秀姐儿。
见王平安衣着还算整洁，但明显清减了不少，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饶是她平日里再坚强干练，眼圈也瞬间就红了。
“你……你这浑人！”秀姐儿哽咽道，“才几日不见，怎么就弄成这副样子？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王平安见秀姐儿那心疼的模样，心里也是微微一暖。他咧嘴笑了笑，道：“秀姐儿放心，你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赵节级颇为关照，没受什么罪。只是实在是想念你得紧……”
“都这时候了，还没个正形！”秀姐儿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爹托了不少关系才打听到一些消息。
举报信，是你那族叔王友良递上去的。据说还罗织了不少罪名，最主要的一条便是隐匿营收、偷逃税款。”
王平安眼神一冷，是他？
“王友良？”王平安冷哼一声，“他倒是迫不及待。不过，单凭他，恐怕还没那么大能量让孙猛如此卖力，敢闹出这么大动静直接上门拿人吧？”
秀姐儿低声道：“你猜得不错，我爹暗中查了，孙猛最近手面阔绰了不少，赌债都还清了些，这钱来路不明。
而且，我爹隐约听到些风声。这次的事，恐怕不单单是王友良觊觎你家产那么简单……可能和你之前在邓州……沾上的那些事有关。”
“邓州？漕运？”王平安瞳孔紧缩。他一直以为这次顶多牵扯到胥吏贪腐，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漕运那只黑手。
是了，只有自己接触过吴老吏。那些人跟踪无果，必然会有后手。
如果真牵扯进漕运弊案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那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那些人是真正敢杀人灭口的狠角色。
秀姐儿忧心忡忡道：“平安，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麻烦？那漕运之事，水深得很，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
我爹让我提醒你，在里面千万小心，那些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王平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秀姐儿，谢谢你，也谢谢苏伯父。这个消息很重要。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秀姐儿，你回去后，有几件事要立刻去办。”
“你说。”
“第一，让陈秀才他们加大力度，在《汴梁谈》上继续造势。不仅要暗示冤狱，还要若有若无地提及‘官商勾结’、‘盘剥良商’。把这盘水彻底搅浑，这样才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让那些人在明面上不敢做得太过分。”
“第二，让芊芊不要独自外出，你们也多留点意。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第三，”王平安目光锐利，“让苏伯父想办法再暗中查探一下，最近汴京城里有没有关于漕运、关于‘鬼见愁’或者关于江南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声。但务必要小心，绝不可深入，只需留意表面动向即可，安全第一。”
秀姐儿一一牢记，“我记下了，回去就办。你在里面……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我们等你回家。”
“我会的，秀姐儿，等我出去。”
王平安再次回到丙字十一号牢房，眼神冰冷。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搏一搏命了。想把小爷我当软柿子捏？那就看看，谁先捏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