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至强者
“6
”
风雪呼啸,山却寂静,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玄衣知道。
先前风雪道域那一战的细节,大概已被崔鸩尽收眼底。
显然,这家伙看到了劫主【赤血劫】神通对自己无效的画面。
“先前听说你进入三十三洞天开始闭关。”
崔鸩轻叹一声,有些遗撼地笑道:“起初我还以为————是冥翎扇”生效了呢。”
冥翎扇乃是直击神海的顶级神通。
威力虽大。
但由如今阴神境的崔鸩施展出来,自然比不上劫主。
连【赤血劫】都无效。
冥翎扇————自然不会伤到谢玄衣。
“神海杀法之术,的确对我无效。”
谢玄衣并没有隐藏什么,他大大方方承认了这一点。
修到这一步。
谁还没有奇遇,谁还没有造化?
“啧。”
崔鸩眯起好看凤眸,笑着说道:“若早生百年,当年那场饮鸩之战”如何打得起来?”
既有不死泉,肉身不灭。
又有元吞界,神魂无敌。
谢玄衣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但凡境界再拔升一个大境界,妖国单打独斗,无一人是其对手。
“不必捧杀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
谢玄衣不冷不热地说道:“反倒是崔兄————当年被那么多人围而杀之,还能完成转世,当真是大气运加身啊。
人族大修行者,尽饮其血。
竟还能被其找到一线转生之机。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墨鸩大尊竟没有彻底死绝?
仔细想想,其实又很合理。
墨鸩可谓是两百年来,妖国天下修行天赋最为卓绝的存在————他年纪轻轻便登顶山巅,晋升阳神,成就大尊之位。紧接着便紧锣密鼓筹划起了南下之战,即便修到阳神绝巅,依旧相当年轻,具备着“转世重来”的资格。
“侥幸,侥幸。”
崔鸩笑眯眯开口:“谢兄不也一样?反正要死了,不如试试转世之法,万一成功了呢?”
谢玄衣掀起的浪潮,虽比不上崔鸩。
但在妖国,也算是赫赫有名。
在崔鸩眼中,谢玄衣应当是在北海追杀之际,便动用了“转世法门”。
“呵。”
谢玄衣低笑一声,没有辩解什么。
雪山的氛围缓和了许多。
看这交谈架势,两人根本不象是死敌,反而象是多年未见的故友。
完全没有一丁点要打生打死的模样。
但实际上————
虚空已然凝固。
谢玄衣的生灭道域早就封锁了雪山方圆百丈。
崔鸩那边亦然。
“这里是雾海岭”。
黑发俊美大妖,忽然挪首,望向不远处。
他伸出手指了指身后。
风雪呼啸,大雾如海,肉眼已经无法看到具体景象。
动用神念望去。
此山之后,便是山连着山,雪连着雪。
“雾海岭位于人族之北,妖国以南。”
崔鸩轻声说道:“徜若你我以此地为战场,方圆十里,不会有生灵能够幸免。”
“十里,未免太小————”
谢玄衣幽幽地道:“或许是二十里?”
两位堪比阳神的世间至强阴神,一旦交战。
山岭崩塌,雾海破碎。
只要短短片刻————
便可将这“雾海”奇观尽数抹去。
“或许更大。”
崔鸩平静道:“但这里毕竟是离国境外,你我放手拼杀,要分胜负,至少一个时辰。谢兄难道就不怕纳兰玄策率大离阳神,封锁虚空,坐享其成?”
谢玄衣微微眯眼。
“雾海岭距离妖国也不远。”
谢玄衣冷笑道:“你————应当也有顾虑吧。
“不错。”
崔鸩背负双手,淡然说道:“你不愿与纳兰玄策碰面,我也不愿和妖国大尊碰面。其中缘由,并不难猜。”
此刻境况相当微妙。
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但————
双方都有顾虑,不敢全力出手。
“所以?”
谢玄衣挑眉。
“所以,你我各退一步————”
崔鸩微微挪首,望向被钉在雪山上的凄惨身影,诚恳说道:“今日这一战,往后顺延。你让我————带走他。”
劫主已经疯了。
浑身被鲜血染透,却是连本命妖身都施展不出,样子凄惨到了极点。
崔鸩眼中露过一丝不忍。
正是看到了这位昔年故友遭劫,他才冒险现身。
“抱歉,便宜尽数让你占了。”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这天底下,哪有如此好事?”
半年前一战,不分伯仲,未能尽兴。
而今————
他已再次蜕变。
生之道几乎圆满!
斩杀油尽灯枯的疯癫劫主,无需凝道。
即便崔鸩双道合一,谢玄衣依旧还有一张“凝道底牌”————之所以拖延至此,便是因为心湖预感告诉自己,此刻凝道,绝非最佳选择。
“珰!”
话音刚落。
谢玄衣即刻动念,沉疴瞬间贯出一条长线。
—”
崔鸩叹息一声,向后退去。
他抬手虚握,无数黑煞气息于虚空之中凝结,阴蚀之力凝成羽扇,虽是一瞬暴退百丈,依旧被剑气轻松追上。俊美大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握住羽扇,自上而下斩切一击,以“阴蚀之道”硬接飞剑。
虚空瞬间崩塌。
金灿光火迸溅四射,此方天地尤如雷震,雾海轰鸣破碎,照现四方清明。
这一击。
沉疴被打得倒飞而回。
崔鸩同样被震退二里。
“——”
谢玄衣瞥了眼悬挂肩头上的飞剑,瞳孔微微收缩。
仅仅一个交错。
本命飞剑剑身,竟是被斩出一道缺口。
这崔鸩的阴蚀之道,能锋利至此?
“我知天下剑修,尽皆好战。”
“当年赵掌教如此————”
“谢兄自然亦是如此。”
不远处。
止住退势的崔鸩,抖了抖墨色羽扇,脸上露出些许心疼之色。
以阴蚀之道切斩【沉疴】,他当然也付出了代价,这墨扇与飞剑接触位置,有一根翎羽已被崩坏。
俊美大妖轻轻叹息着,往前踏步。
二里地。
转瞬便至。
只见他一瞬便抵临谢玄衣身前。
原先那尊看似阴柔的俊美妖身,但此刻却忽然拔高,变得甚是魁悟。
一双墨瞳,更是骤然如野火般点燃!
轰!
墨鸩徒手击出一拳。
虚空震荡出无数金灿涟。
这一拳速度奇快,谢玄衣来不及召飞剑回防,于是匆忙以武道神胎对抗同为阴神境!
但这一击,却是崔鸩占了上风。
一股极其强劲的道意,通过武道神胎,侵入谢玄衣肺腑之中。
倾刻间。
谢玄衣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火焰炼狱,即便屏住呼吸,五脏依旧被烈火灼烧,随时快要焚灭——
嗤嗤嗤!
大量水汽自头顶蒸腾而出,化为神霞。
谢玄衣毫不尤豫动用“生之道雨”,来浇灭这场旺盛脏火。
这一次,轮到他暴退二里。
“好快的拳。”
谢玄衣心湖一沉。
上次在剑宫对决,他只是领教了墨鸩的道意神通————这位顶级大妖果然也兼修肉身体魄。
除却没有【元吞圣界】,墨鸩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掌握了两门顶级互补的大道道意。
并且锤炼肉身,追求完美。
“刚刚这一拳,很可能是墨鸩转世重修,参悟的阳之道”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衣袖。
先前硬接一拳,这衣衫立刻无风自燃,此刻灭之道意流转一圈,才将道火灭却。
谢玄衣再望向雪山方向。
崔鸩重新恢复了斯斯文文,瘦瘦弱弱的模样。
他看上去弱不禁风,满脸病恹。
谁会相信。
这般病弱形象,轰出了先前如此霸道绝伦的一击?
“谢兄的生之道”,灭之道”,都已臻至完美。”
“只差一步,便可凝道。”
崔鸩微笑说道:“想必————这就是谢兄先前不肯退让的原因吧?即便你我厮杀起来,再不济也能凝道,两条顶级道境一旦凝道,届时至少能够跻身阳神三重天。”
以现在二人的修行境界。
无论谁晋升。
对另外一方,都是碾压之势。
,3
谢玄衣不语。
崔鸩说得不错,这便是他的想法。
只是谢玄衣没料到,这崔鸩竟也将双道修行到了圆满无缺的状态。
既然距离凝道只差一步。
为何不直接凝道?
谢玄衣很清楚,他和崔鸩彼此都想杀死对方,彼此都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若有机会。
崔鸩绝不会放过自己——
此刻场面重新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劫主很难活下来了。”
崔鸩收敛气息,不再悬空,缓缓落在雪山山顶。
方才短暂交手。
他已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二人如今要分出胜负,不是一招一式所能做到的。
“你让我带走他吧————”
“即便我以不死泉”治好了这些伤势,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崔鸩声音有些黯然。
他自嘲地笑道:“再说,你也是不死泉”拥有者。他如今心湖破碎,神海疯癫,这些伤,岂是不死泉能治的?”
”
,谢玄衣依旧不语。
他知道,崔鸩说得没错。
劫主大限将至,已活不了多久了,即便用不死泉续命,又能续得了多久?
这大妖,已经疯了。
这种程度的疯癫,绝不是伪装。
若不是疯癫————
自己也没机会杀他————
“作为回报。我欠你一个人情。”
崔鸩缓缓抬头,望着谢玄衣双眼,认真说道:“如今,妖国南下战火已燃。
虽然你阻止了悬北关”破境,但接下来的妖潮————只会愈演愈烈,而且会比当年更加猛烈。”
顿了顿。
崔鸩抛出一枚令牌,一字一句说道:“我欠你的这道人情,随时可以动用————在你我生死对决之前,只要你开口,提出的要求我能完成,我便会竭力完成。”
人妖殊途,互为死敌。
但崔鸩却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的信誉,无需多言。
令牌悬在空中,并未落下————
谢玄衣皱眉看着这令牌。
他虽未经历当年那场饮鸩之战——————但却也知道,墨鸩大尊乃是一言九鼎的妖国枭雄,一诺重过千金。
“为了救一个死人,值得么?”
谢玄衣没有去接。
“你还太年轻,未曾见过别离————”
崔鸩落寞地笑了笑:“甲子未见的挚友,命尽离世,做兄长的,总该是要亲自去送最后一程。”
”
1
谢玄衣盯着劫主看了许久。
许久之后。
“罢了。”
谢玄衣念头落定。
他挥了挥衣袖。
一缕剑气掠出,直接击飞令牌。
他面无表情说道:“崔鸩,我不需要你欠我人情————你只需记得,雾海岭这一战,并未结束。下次见面,你我依旧是死敌。”
当然不是心慈手软。
谢玄衣知道,劫主已经没救了。
就算崔鸩动用再多不死泉,也无法让这位疯癫入魔的妖国大尊恢复如初。
在雾海岭尘战缠斗,分不出胜负。
只会招惹来更多敌人。
说罢。
谢玄衣转身就要驭剑离开。
“等等——”
一道呼声,叫住了谢玄衣。
“怎么————你还要战?”
谢玄衣踩在飞剑剑气上,漠然回首,露出半张面孔。
风雪飘摇。
崔鸩已经从山涯峭壁上,摘下了被剑气钉穿四肢的劫主。
他将这道破碎残缺的躯壳,抱在臂弯之中,掌心掠出一缕缕水汽,以此对抗残破躯壳内流淌的灭之剑意,让其在临终之前,能够走得不那么痛苦。
“是关于“凝道”的提醒。”
崔鸩一字一句说道:“即便双道圆满,也不要急着凝道。”
“恩?
“”
谢玄衣微微眯起双眼。
“瞧你样子,应该是重活了一世才对————”
崔鸩幽幽说道:“明明修出了两条互补大道,锤炼出了阴神圆满的无垢体魄,却不知要等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完美时机。难道今日我与你拼命,你便真要拼着丢掉千年一见的造化机遇,也要强行凝道不成?”
这一句话,让谢玄衣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千年来,无数天才强者都尝试了那一步。”
“只可惜,他们都失败了。”
崔鸩盯着谢玄衣双眼,缓缓说道:“想要成为完美无缺的至强者”————至少需要一次转世。而且普升阳神之时,需要等待一个绝对正确的时机,徜若因果时机,出现差错,那么即便凝道成功,最终也会因为毫厘之差,无缘证道。”
谢玄衣后背渗出了些许冷汗。
他当然动了凝道心思。
只不过心湖预兆升起了阻拦之念————
这,便是原因么?
一旦凝道时机不对,也会导致最终证道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