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镜玄的身体状况,比谢玄衣想象中还要糟糕。
晋升阳神之后,一般有五百年大寿但按陈镜玄体内的元火程度来估算,小国师所剩下的寿元,大概只有一甲子?或许更少!
这是什么概念?
陈镜玄几乎是这一千年来,最年轻的阳神境大修行者。
这意味者着几乎九成的寿命,尽数消耗在了“天命推演”这一件事上!
“天命推演,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神通。”
陈镜玄轻轻咳嗽了一生,并不回答谢玄衣先前的问题,而是笑着说道:“某种程度上来说,即便是那些幸运踏入宿命长河的“神游者’,也无法和监天者相比,我可以精准看见我想看到的“未来’。动用这样的神通,只需要消耗寿元这其实很公平”
谢玄衣了解陈镜玄。
就如陈镜玄了解谢玄衣一样
这家伙,不是一个在乎自己的人。
陈镜玄不在乎自己活多久。
对他而言。
阳寿大概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之一。
之所以晋升阳神,无非是可以拥有更多的寿元,来进行更多次的【浑圆仪】推演。
“你不是一个人。”
谢玄衣面无表情说道:“唐斋主还在北境长城。就算不顾念她,还有桑正,笨虎”
陈镜玄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所以我才更要拼命,不是么?”
燃命之事。
当然可以从长计议。
陈镜玄虽不在意自身寿元,但却也不傻若无大事,怎会频繁动用【浑圆仪】?
半年前,妖国南下,大褚王朝北境长城遭遇一波又一波的妖潮冲击。
大褚阳神齐出,尽数北上。
即便如此。
局面依旧糟糕。
他被迫无奈,只能动用【浑圆仪】,见招拆招。
妖国那位神秘棋手,似乎也可以窥伺天命
在【浑圆仪】提供的长河画面之中。
陈镜玄已不止一次,与那神秘对手博弈,厮杀。
与其说他想要燃命。
不如说
他不得不燃命!
正是因为顾念着唐凤书,正是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在意的那些人。陈镜玄才一次次动用【浑圆仪】。“这两日,不准再动用【浑圆仪】了。”
谢玄衣冷着脸,下了令:“我就留在皇城,以不死泉帮你疗愈伤势。妖国悬北关一计,已被彻底粉碎大局虽重,但总不至于连一口气都喘不得吧?”
“玄衣。”
陈镜玄苦笑说道:“就算我应了你,暂且休息两日,又能如何?过度占卜,乃是“神伤’,你以不死泉为我疗愈,乃是暴殄天物,毫无意义这等伤势,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养好。”
顿了顿。
陈镜玄诚恳说道:“这两日,实在停不得。你虽杀了劫主,但悬北关大劫,并未彻底平息”“嗯?”
谢玄衣挑了挑眉。
“你从离国凯旋,我本该设宴庆贺。”
陈镜玄道:“但前些日子,我在【浑圆仪】中看到了一副画面。”
他思忖片刻。
挥袖。
无数金线一闪而过。
这画面由神念拼凑,短暂出现,短暂消失。
这些金线,拼凑而出的影象,谢玄衣极其熟悉…
“陆钰真?”
谢玄衣心念瞬转,无需陈镜玄更多解释,他已然联想到了许多事。
佛门即将在婺州与太子迎来决战!
太子早在多年前,便与陆钰真有了联系
如今,陈肿,罗烈,接连背叛。
这场婺州对决,太子已然丢失了两枚最终的砝码。想要扳回劣势,以纳兰玄策不惜代价的手段很可能会再度联系这位“纸道人”。
不久前的那场悬北关大战。
谢玄衣看出了端倪。
这虽是离国北境边陲的“咽喉要塞”,但纳兰玄策似乎对其并不上心在妖国和佛门这两大阻力面前,他明显更想要剿杀后者。徜若二者只能择其一而除灭,纳兰玄策极大概率会选择放弃崇州,先灭佛门!如此一来
勾结纸道人,以妖潮南下施压。
便成了一招“釜底抽薪”的毒计。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乾州已然到了穷途末路的边缘,婺州决战爆发之前,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陈镜玄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帛,用力咳嗽,鲜血从白帛中渗出。
他声音沙哑说道:“大褚北境的压力虽减,但妖国那边真正的杀招,马上就要来了。这一招若应对不及,北郡生灵涂炭,不知多少子民要流离失所我牺牲一些阳寿,又算得了什么?”
此言一出,谢玄衣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地坐在陈镜玄对面。
瘦削书生挤出一抹笑来:“你先前也看到了,我的元火虽弱但却比一般凡俗要强许多的。妖国那位棋手,一定不会比我过得更好,他行棋布局,也需消耗天命,这半年来在北境长城交锋数十次,他也快要抵达极限了。”
这是一场拉锯战,消耗战,燃命战。
妖国那位神秘执棋者,想要攻破大褚北境,就需要先攻破陈镜玄的防守。
“好吧”
谢玄衣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了许久,最终放弃了劝说陈镜玄的念头。
诚然。
这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但
陈镜玄也有自己的坚持。
但下一刻,谢玄衣便抬起了头,认真问道:“所以,我能做些什么?”
陈镜玄听到前半句,心头如释重负。
紧接着他怔了一下。
看着青玉案前无比认真的谢玄衣。
小国师笑着说道:“其实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只不过十分危险,而且可能会死。”江宁。谢氏。
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宁王府”,牌匾已被摘去。
命运便是这般造化弄人
谢氏,乃是近三百年来,大褚王朝起势最快,倒台也最快的世家。
没有之一。
短短二三十年。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谢志遂昔日顺遂得意之时,将王府不断扩张,再扩张,而今府邸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府内家丁都散了八成。
“…”
“谢氏,还有这么一天?”
两道女子身影,来到府前。
黄素一身黑衫,戴着黑笠帽,通过黑色皂纱,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江宁王府门前的石狮,忍不住嗤笑一声许多年前,她来过江宁。
彼时。
师兄尚未出事,整个谢氏都要仰其鼻息。
那一次途径江宁,自是极其隆重,极其轰烈的王府上下,不知多少人前来相迎,她这位“谢玄衣小师妹”可谓是出尽了风光,享尽了礼遇,黄素虽不在意这些世俗之物,内心却也是极为受用的。不过没过多久,月隐洞天一案便发生了。
谢氏态度急转直下。
黄素很清楚,自己徜若再过江宁
便绝不会是先前那般待遇。
那十年。
谢玄衣人人喊打,在街巷遭尽骂声。
作为响应最快的一方势力。
江宁谢氏在毫不尤豫地推掉这尊供奉已久的少年金身,重重踩上一脚之后,立刻成为了最得圣眷的世家,享尽荣华富贵。
在那时候。
谁能想到,这份荣华富贵,仅仅持续了十年?
“是-”
另外一位年轻女子,发出惆怅叹息,她同样佩着笠帽,不过却是一身素白。
正是谢月莹。
论年龄。
她其实只比黄素小十岁。
但单看外貌,反倒是黄素象是一个“小姑娘”。
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站在府邸外。
“你这强种,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黄素背着双手,慵懒说道:“谢家都这般待你,何必专程再见?纵使你此次死在离国,那些老家伙们,恐怕也不会有丝毫惋惜”
“前辈。”
谢月莹知道黄素说得对,只是她垂下头来,声音有些低微地说道:“有些事情,若是不做,心中难安。”
谢家待她并不算好,但毕竞也有养育之恩,也有教悔之情。
宗族遭难。
她奉命北上,与西宁侯斡旋谈判。
无论如何
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徜若她真死在离国了,那还好说,人都死了,还用考虑什么?
但她没死,而且活着回来了,那么,谢氏宗堂的那些长老,总是要见一面的。
黄素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强种。
但这么多年来,谢月莹都是这样若不是心中有所坚持,她又怎会北渡?
“行吧。”
黄素心中无奈,但却也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知道,自己多说无益
谢氏如今是什么局面。
黄素其实十分清楚,她向来有仇必报,谢志遂倒台之后,她本想一人一剑,直接杀到江宁,让谢氏那帮“忘恩负义”的老家伙们彻底付出代价!
但谢玄衣拦住了她。
昔日恩怨。
谢玄衣早已不在乎了。
因果,因果种什么因,生什么果。
徜若当年谢氏愿意在那十年顾念情谊,哪怕“袖手旁观”,谢玄衣都不会彻底斩断与江宁的这份香火情谢志遂和谢嵊都不会死。
更不用说,落魄至此。
如今,谢氏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至于那些“老人”。
谢玄衣懒得出手,懒得去惩戒。
这些人,不配。
二人来到府前,谢月莹只是简单通报了一声名讳,立刻便被迎了进去。
至于黄素,因为黑纱遮面,境界太高。
府内下人根本瞧不出身份,只当其是谢月莹的扈从,或是朋友。
“月莹!月莹!”
“你终于回来了!”
很快,一位白发老者,从正堂快步走出,年龄虽大,却是神采奕奕。
黄素微微眯起双眼。
这老者,她认识。当年途径江宁,此人曾在宴上露面。
这是谢氏的三长老,谢晖。
“这趟离国出使,可是苦了你了”
谢晖伸出双手,连忙握住谢月莹的手,连连道谢:“前些日子,西宁城那边派来了使者。亏欠谢氏的那些银两,已尽数结了,那位使者还说过段时日,还要与谢氏恢复贸易真是苦了你”声音越说越低。
说到最后,谢晖隐有怅然之意,带着安慰之意缓缓说道:“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等谢氏缓一口气,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为谢氏做出的贡献,会被所有人铭记。”
谢月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若非师父罗海出手。
西宁侯怎会答应这桩好事。
很显然。
西宁城具体发生了什么,谢晖并不知情,他只以为这桩交易能够达成,是因为自己献出了肉体,取悦了西宁侯府的朱硕。
这些安慰之语,此刻听起来实在有些苍白。
以及
令人作呕。
“月莹啊,你如今可是谢氏的头号功臣啊!”
谢晖看见白衣女子无动于衷,场面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打趣说道:“就是这趟返程,实在太突兀了些怎么不和宗族提前打声招呼,我现在就去招呼下人,设宴为你庆祝。对了,你身边这位是?”“朋友。”
黄素淡淡开囗。
“朋友?”
谢晖修行多年,在洞天圆满之境,卡了许多年。
他自认眼力出众。
不过望着这黑衣少女,实在望不出名堂。
看样子,好象并没有修行痕迹。
不过
怎么隐隐觉得眼熟呢?
“月莹。”
黄素缓缓挪首,望向身旁白衣女子,淡然问道:“谢氏已经回了。这庆功宴你还要继续吃么?”“三长老”
谢月莹声音沙哑道:“这宴,我就不吃了。”
“怎么了?”
谢晖怔了一下,有些焦急:“你这是要走?”
来得如此匆忙。
走得也如此匆忙?
“嗯。”
谢月莹有些疲意地应了一声:“有了西宁城的银子,谢氏如今困局,可解大半”
“月莹你可不能走啊!”
谢晖连忙闪身,伸手挽留。
他挤出笑脸,低声下气地哀求说道:“西宁城虽给了一些银子,但谢氏还需要你这些日子,谢氏还有不少仇家,江宁这边,大大小小的世家宗族,都形成了联盟。”
当年青云之上,谢志遂放任麾下,肆意剥削。
江宁的大大小小势力,吃了不少苦头。
而今。
这些世家宗族团结在一起,要讨回当年的“债”!
“所以?”
谢月莹皱了皱眉。
“西宁城的麻烦,已经麻烦你一次了。”
谢晖尤豫了一下,腆着脸皮说道:“江宁馀家少主,也想见你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