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唯有审计联盟办公室的灯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林默盘坐在“双生镜”终端前,指尖轻触冰凉的金属外壳,末眼悄然开启,青光在他瞳孔深处流转。
这不是简单的视觉延伸,而是直击人心的感知——百米之内,任何与特定物品有过情感纠缠的记忆残流,都将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无形的情绪之海。
刹那间,万千声音在脑海炸开——有死者家属撕心裂肺的低语,悲恸如寒雨渗入骨髓;还有那些被剥夺职业尊严的审计员,在失业街头徘徊时心底那一声声不甘的呐喊……
而其中,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意念,如针尖刺入脑海——
“别开……别让那扇门响……”
林默猛地睁眼,额角渗出冷汗。
那声音带着年迈的颤抖,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调出定位模块,末眼数据飞速演算,坐标锁定——林会计家。
他站起身,大衣一披,推门而出。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但他步伐坚定。
他知道,那扇“门”不是物理的门,而是二十年前被强行焊死的真相之门。
而林会计,是唯一还握着钥匙的人。
上午九点,阳光斜照进老旧的居民楼。
小忆正背起书包准备出门,却被祖父一把拽住手腕。
老人脸色灰败,手中紧紧攥着一叠泛黄的图纸,边缘已被火焰烧焦,黑痕卷曲如枯叶。
“你交出去的东西,再也收不回来了!”林会计声音发抖,眼里布满血丝。
小忆震惊地看着那叠图纸:“这是奶奶藏了二十年的‘双生系统’原始架构图!你说过这是她最后的遗物,是证据的‘根’!你怎么敢烧它?!”
“你以为你奶奶是英雄?”林会计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她当年差点毁了整个系统!你知道楚家背后有多少人?多少利益链条?她加的‘出生校验’,本是为了防滥用,可一旦公开,整个数据黑箱都会崩塌!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啊……”
他说着,老泪纵横,身体佝偻得像被岁月压垮的枯树。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
门外站着阿账,身后是两名审计联盟成员,神情肃穆。
“林老师,”阿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天直播,全民校验正式启动。您愿不愿来做第一轮见证人?”
屋内死寂。
林会计后退半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灵魂。
他死死盯着那叠残图,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妻子将图纸塞进墙洞时的眼神,坚定、决绝,而他,却在第二天就想把它烧了。
他没敢点火。终究下不了手。
而现在,火,已经烧到了门口。
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挤满了人。
受害者家属、失业审计员、被裁员的药厂工人……一张张面孔写满伤痕。
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如刀,钉在坐在前排的林会计身上。
空气凝滞。
阿账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打开投影,播放一段尘封的录音——
“1998年3月17日,怀瑾药业结算系统终审会议。”
年轻林会计的声音结巴而紧张:“林工……这死亡标记……会不会被滥用?比如,提前锁定患者,切断医疗资源?”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冷静而坚定:“所以才加‘出生校验’,双重锁,才叫安全。只要活人还在,系统就不能判死。”
——那是林默母亲的声音。
全场寂静。
一位白发老妇缓缓站起,眼含热泪:“那……你们当年,为什么不推?为什么让楚怀瑾把系统改了?让我们一个个,像垃圾一样被删掉?”
林会计猛地抬头,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也曾挣扎过;想说他知道错了,每晚都梦见那些被系统“提前死亡”的人站在床前;想说他烧图纸,不是为了掩盖罪恶,而是怕——怕自己一旦开口,连最后一点安稳的假象都会崩塌。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沙哑的哽咽:
“我……不敢。”
话音落下,满场无声。
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攥紧拳头,也有人缓缓站起,默默走到他面前,放下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亲人最后的病历,上面赫然印着“系统判定:无救助价值”。
林默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末眼,正悄然运转。
在林会计颤抖的手、烧焦的图纸、老妇手中的病历之间,他“看”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是二十年前被掐断的正义,是无数人用沉默堆砌的罪墙。
而今晚,这堵墙,将开始崩塌。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手机震动,沈清棠发来消息:“花店准备好了,铜扣已嵌入直播密钥台。”
他回了一句:“等我回来。”
风起,乌云压城。
而在医院某条幽暗的走廊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匆匆赶来,口罩遮面,脚步急促。
他一把抓住林会计的胳膊,压低声音:
“东西烧了没?”
傍晚六点,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像一层霜覆盖在冰冷的地砖上。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混着老旧管道渗出的铁锈味,令人窒息。
林会计靠在墙边,背脊发凉,手中的残图已被汗水浸软,边缘焦黑如炭。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鬼祟。
老账出现时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的影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他一把抓住林会计的手臂,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东西烧了没?”
林会计哆嗦了一下,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下不了手。”
“你他妈还是下不了手?!”老账猛地逼近,鼻息喷在他脸上,“你以为你现在安稳?林默那小子是正义?他是疯子!是他娘走得太远,才死得那么早!你知道楚家背后是谁?你知道我们当年删一条数据,能救多少人?!”
林会计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积压二十年的怒火。
“那你呢?!”他嘶吼出来,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你当年亲手删掉‘死亡标记’异常日志的时候,想过那些吃假药死的人吗?!他们不是数据!是人!是我老婆临死前还在问‘系统怎么会判我死’的活人!”
老账怔住,口罩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闭嘴!”他低吼,“你以为你守着这堆纸就是赎罪?你只是怕!怕真相出来,你这几十年的安稳全完了!怕别人知道你也曾是帮凶!”
“我是怕!”林会计突然笑了,眼泪却顺着皱纹滑落,“我怕得每晚都梦见那些被系统注销的人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就看着我……可我更怕,如果连我说了真话都不敢,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没门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将那叠残图紧紧抱在胸前,像护住最后一丝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小忆悄然转身,手机屏幕熄灭,录音文件已命名保存——《他们怕的,不是门开,是良心响》。
她没有哭,眼神冷得像冬夜的星,脚步轻而坚定地消失在转角。
夜八点,城市被乌云笼罩,风在楼宇间穿梭,如低语,如催促。
花店“清棠记”里,暖黄的灯光洒在绿植之间,空气中浮动着晚香玉与雪松的清香。
沈清棠跪坐在林默身旁,指尖轻柔地为他包扎右手食指的伤口——那是他用刻刀在密钥台雕刻“双生镜”铭文时划伤的。
“你明明能用念力操控工具,”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为什么非要亲手去做?还伤了自己。”
林默望着她,笑了笑,眸光深邃:“因为痛了,才知道门是真的。如果连触碰真相的手都不真实,那打开的,不过又是一座幻象。”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将纱布缠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小忆。
附件:一段录音,标题赫然写着——《他们怕的,不是门开,是良心响》。
林默点开。
老账的威胁、林会计的爆发、那声撕心裂肺的“我下不了手”……所有声音如刀,剖开二十年的沉默与腐朽。
他听完,久久未语,眼神却一点点燃起。
不是愤怒,是决意。
他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输入一行字,发送给苏晚:
“提前启动直播——就在今夜。”
几乎同时,脑海深处,签到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第45次签到完成】
【可在特定金属表面,短暂浮现加密信息原始形态】
窗外,雷声低滚,乌云如墨翻涌。
花店深处,那台名为“双生镜”的终端静静伫立,铜扣已嵌入密钥台,泛着冷光。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金属外壳表面,一道极淡的波纹悄然浮现,像是某种沉睡的数据,正被无形之力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