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的左腿在废墟碎石上拖出一道浅痕,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浸透裤管,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靠着断壁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混凝土,胸腔里的空气像掺了沙砾,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是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的呼啸,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喘息的引擎轰鸣——那是追兵的飞行器,正在低空盘旋搜索。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右臂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腰间的震荡弹伤口还在渗血,三天没合眼的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意识卷走。但当她费力地仰起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望向西北方,那座在墨色海平线上挣扎着透出微光的灯塔轮廓,突然就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她眼前的昏黑。
灯塔顶层的信号灯正以固定频率闪烁——那是她和李豫约定的“安全抵达”信号。
“……还在亮。”沈心烛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腹触到冰凉的通讯器,想起三小时前分开时,李豫把这东西塞进她掌心的样子:“记住频率,灯塔亮,我就在。”
他应该已经到了。那个总爱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的傻瓜,此刻或许正站在灯塔下调试设备,或许在皱眉分析情报,或许……也在像她一样,望着某个方向等她。
不能放弃。
沈心烛猛地咬紧下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撑着断壁站起身,左腿不敢用力,只能将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她扯下围巾缠紧渗血的伤口,深吸一口气,再次钻进前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废墟阴影里。
她的身影在断墙残垣间时隐时现,像一点被狂风揉捻的星火:军靴踩碎玻璃的脆响被海风吞没,风衣下摆扫过瓦砾时带起细尘,唯有那双藏在湿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灯塔的微光,有未凉的血,还有一个名字,李豫。
冰冷的雨水斜着抽在脸上,李豫缩在集装箱锈蚀的凹痕里,后背紧贴着发烫的铁皮。三小时前沈心烛留下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臂弯,此刻却被湿冷的铁锈味和海水咸腥味撕得粉碎。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尽是雨水和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腕上的通讯器还在嘶嘶作响,电流声像一条毒蛇,缠着他的耳膜吐信。
“心烛!听到请回答!心烛——!”他低吼着,拇指死死按住通讯器的通话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通讯器屏幕上的信号格跳了两下,彻底暗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漆黑。三分钟前,沈心烛的声音还透过电流传来,清冷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写字楼电梯井有红外感应,我从通风管道进……”下一秒,爆炸声就像惊雷般砸下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现在无比后悔。
三小时前,在旧城区那间漏雨的阁楼里,沈心烛攥着那份紧急情报,指尖几乎要把纸页戳穿。“分头行动就是胡闹!”她抬眼瞪他,眉峰蹙起,眼底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兵工厂有能量核心,写字楼有‘主教’,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所以才要分头。”李豫按住她的肩膀,指腹摩挲着她虎口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为了掩护他撤退留下的。“能量核心是硬骨头,我去啃。你去写字楼,带微型窃听器,摸到‘主教’的位置就撤,等我汇合。”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你的潜入比我强,情报比火力重要,嗯?”
沈心烛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踮起脚尖,冰凉的唇瓣在他唇角擦过。很轻,很急促,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李豫,”她退开半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划过他的喉结,“活下来。不然我找到你的时候,就不是吻你了。”
是用刀捅穿你的心脏。她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决绝比狠话更烫人。
李豫当时笑了笑,想揉揉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怕耽误时间。“你也是。”他说,声音有点哑。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分头行动,分明是把她推进了另一个陷阱。
兵工厂里空得像个坟墓。他潜入时连只老鼠都没见到,只有三个充当诱饵的自动守卫机器人,关节锈得转不动,被他两拳就拆成了零件。那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转身想跑,地面却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爆炸的震感,是有规律的、沉闷的轰鸣,像巨兽的脚步碾过胸腔。
李豫屏住呼吸,从集装箱的缝隙往外看——雨幕里,三辆重型机甲正缓缓推进。为首的那台比另外两台高出半个头,肩甲狰狞如倒生的骨刺,炮管旋转时发出齿轮咬合的脆响,炮口幽蓝的能量光流在雨水中明明灭灭。机甲履带碾过地面,将碎石和积水一起掀飞,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机甲周围的黑衣人。足有三十个,步伐整齐划一,黑色作战服紧贴身体,面罩是哑光的黑,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玻璃珠一样嵌在眼眶里。他们持枪的手臂纹丝不动,枪口始终对着前方,靴底踩碎水洼时发出“嗒嗒”的声响,在雨夜里敲出死亡的节拍。
“裁决者……”李豫的心脏猛地一沉。为首机甲的胸口,那个扭曲的荆棘徽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乌光——秘密联盟的王牌部队,专门负责“清理叛徒”和“终结任务”的裁决者。
“找到他了!c区集装箱群!坐标xxx!”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然从机甲扩音器里炸出来,像一把冰锥刺破雨幕。
李豫瞳孔骤缩。他看到为首机甲的炮管猛地抬起,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炽白,空气被灼烧得扭曲起来——
“轰!!!”
能量束像死神的镰刀,划破雨幕,精准地劈向他藏身的集装箱。铁皮像纸片般炸开,橙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热浪卷着熔渣和碎玻璃飞溅。李豫在能量束击中前的刹那,猛地向侧面扑出,落地时顺势翻滚,后背还是被冲击波狠狠撞了一下,像挨了一记重锤。
“咳……”腥甜的血涌上喉咙,他半跪在地,咳出的血珠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视线有点模糊,他甩了甩头,看到不远处的钢材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龇牙。
通讯器彻底没了声音。
心烛那边呢?写字楼里的“主教”,会不会也带着裁决者?擅长潜行,但裁决者的火力……
“不准想。”李豫咬着牙,从钢材堆后探出头。三台机甲已经散开,呈三角阵型向他逼近,黑衣人端着枪,步步紧逼,枪口的红外瞄准点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腾起暗金色的光晕。源能顺着血管奔涌,在指尖凝成两柄短刃,刃身薄如蝉翼,边缘有流光转动,发出细微的蜂鸣。
“想困住我?”李豫低笑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劲。他猛地从钢材后弹起,雨水被带起一道弧线,暗金色的短刃划破雨幕,直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要活下去。要找到她。
要让那些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的人,付出代价。
“杀!”
嘶吼声撕裂雨幕,带着血沫的腥气,撞向步步紧逼的钢铁洪流。远处的灯塔还在闪烁,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映着废墟里挣扎的身影,也映着雨幕中即将燃起的、更烈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