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望着沈心烛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像揉碎的星子落进深潭,指尖微颤——方才在仪器前强撑的疲惫、反复调试的焦灼,此刻都被那点光烫化了,顺着血管淌成温水。他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实验台,带起一阵消毒水的清冽,掌心带着仪器残留的微凉,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走,先去吃点东西。巷尾那家‘老王面馆’,你以前总说……”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喉结滚了滚,想起她失了记忆,正要改口,沈心烛却轻轻“嗯”了一声,接得自然:“……总说加班晚了绕远路也要去,王老板的辣椒油是拿晒干的小米辣现舂的,香得能把魂勾走,对不对?”
李豫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心口,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你……记得?”
沈心烛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尾音飘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刚才仪器‘嘀嘀’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了个画面——路灯把你影子拉得老长,你蹲在面馆台阶上,手指笨笨地给我系那个总散开的蝴蝶结鞋带。王老板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探出头,嗓门亮得像敲锣:‘小年轻谈恋爱别耽误吃饭!再加两块钱的面,算我老王请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折腾!’”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眼角弯成月牙,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也不知道是不是瞎想的……”
“是真的!”李豫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颤。他攥着她的手往巷口跑,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王老板女儿去年还上小学呢,扎着羊角辫,偷偷拽我衣角说‘大哥哥,你女朋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沈心烛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连帽衫帽子滑到背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却笑得直不起腰,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哪有那么夸张……”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颈窝里凉丝丝的,她却觉得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的。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咔嗒”合上,仪器的嗡鸣被夜色吞掉,只剩两人跑起来的脚步声,踏碎了巷尾的寂静。
“无回海沟,”跑过第三个路灯时,沈心烛突然慢了脚步,声音被风吹得飘悠悠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豫刹住脚,回头看她。路灯的光斜斜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那点星子更亮了,像淬了火的钢,透着股犟劲。他抬手替她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烫得她缩了缩脖子:“明天一早。你要是怕……”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笑了,“我们多带两盒糖糕,你以前说的,甜丝丝的糖糕一进嘴,天大的害怕都能咽下去。”
沈心烛“嗯”了一声,脚步却钉在原地。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他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摆弄仪器磨的,暖烘烘的;又抬头望他背影——刚才在仪器里瞥见的“白大褂李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可眼前这个跑起来会喘气、耳朵尖红得像熟樱桃的李豫,连背影都透着股傻气的执拗,像只认准了方向就不肯回头的小兽。
掌心相贴的地方,暖意顺着血管一路淌到心脏,烫得她鼻尖有点酸。她突然觉得,记不记得那些过去,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此刻攥着她的手是真的暖,陪在她身边的人是真的……鲜活。
“喂,”她轻轻扯了扯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我们上次在模拟舱里,是不是还变成过寄居蟹?缩在海螺壳里不肯出来,被教官拿激光笔照壳子,说‘再不出来就当你们是实验废料处理了’?”
李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沈心烛!不许提寄居蟹!那是设备故障!是传感器失灵导致的形态模拟错误!”
“好好好,错误,是错误,”沈心烛笑得更欢了,拽着他往下跑最后几级台阶,“快走吧,再不去面馆,王老板该关门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两道影子,一高一矮,跑着跑着就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两团揉碎了又重新粘好的毛线,再也分不开。
后半夜的雨来得悄无声息,像谁在窗外悄悄撒了一把碎银,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空气浸得又潮又冷。
李豫是被冻醒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脚踝贴着冰凉的地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坐起身时,颈椎“咔”地响了一声,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凌晨三点十七分,数字像凝固的冰。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砸,是毛毛雨,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城市裹在里面。他掀开窗帘一角,玻璃上蒙着层水汽,用指腹擦出块透明的地方。楼下那棵老香樟被雨压得抬不起头,墨绿的叶子沾满水珠,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往下滴水,“嗒嗒”砸在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路灯的光晕里浮着细碎的雨丝,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昏黄的光,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很熟悉的场景。他记得这是失忆前住的小区,这条街他走了三年,巷口那家包子铺的梅干菜包,第二个红绿灯旁的修鞋摊,还有街尾那个总亮着红灯的报刊亭……可此刻看着那些闭着门的店铺,脑子里像灌了铅,又沉又闷,那些熟悉的轮廓都隔着层磨砂玻璃,抓不住半分细节——就像隔着冰面看水里的鱼,知道它们在游,却摸不到它们的鳞。
桌上放着个相框,是沈心烛昨天傍晚拿来的。原木色相框,边角被磨得有点圆,里面是张合照。背景是城郊的枫叶谷,去年秋天拍的,枫叶红得像燃起来的火,漫山遍野都是,风一吹,叶子“哗啦啦”落,像下了场红色的雨。照片上的他穿着件姜黄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胳膊大大咧咧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旁边那人……脸是模糊的,像被人拿湿抹布擦过,无论他怎么眯眼、凑近,都看不清五官。只知道那人穿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露出截白皙的脖颈,手里举着片红得像火的枫叶,叶尖有点卷,正好挡在脸旁边。
“这是阿哲,”沈心烛昨天把相框递给他时,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了很久,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最好的发小。去年你生日,我们三个去的枫叶谷。那天你非要爬最高的观景台,结果脚下一滑,摔了屁股墩儿,还是阿哲把你背下来的,他卫衣后领都被你蹭脏了一大块。”
阿哲。
李豫指尖划过相框里模糊的脸,冰凉的玻璃硌着指腹,像块化不开的冰。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涩得像没熟透的柿子。他知道“发小”是什么意思——是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分享半包辣条、是闯了祸会一起挨骂的人。可阿哲的声音是粗是细?爱喝甜豆浆还是咸豆浆?他们有没有在某个雪夜偷偷溜出去堆雪人,把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还给他安了个胡萝卜鼻子?沈心烛说阿哲上个月还来看过他,拎着卤鸡爪,塑料袋“沙沙”响,说那是他以前最爱吃的,可他脑子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连卤鸡爪该有的咸香,都像被雨水冲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两步,脚就踢到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闷响。低头一看,是个半开的纸箱,边角被磨得起了毛,里面乱糟糟堆着他半年来的“寻忆证据”。最上面是医院的诊断书,边缘卷了角,“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逆行性遗忘”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疼;下面压着支银灰色录音笔,是心理医生给的,说录下日常对话或许能帮他回忆,可他一次都没听过;再往下是沈心烛帮他整理的旧日记,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有力,只是那些“今天和阿哲去吃了巷尾的馄饨,老板多给了半勺辣油”“心烛说她喜欢星星,下次带她去山顶看猎户座”的句子,读着像别人的故事,连标点符号都透着陌生。
最底下压着个银色的东西,被一沓照片盖着。李豫蹲下身,把照片挪开——是个打火机,zippo的,银色外壳被摩挲得发亮,边缘有点硌手,掌心的温度捂上去,金属慢慢暖了点。他不抽烟,沈心烛更不会,这东西哪来的?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侧面,突然触到一点凹凸。他把打火机举到灯下,眯起眼——是个刻痕,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初学写字,“火”字旁那一撇还带了个小勾,确实是个“烛”字。
烛光的烛。
“烛……”他轻声念出来,尾音刚落,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抵着桌沿,呼吸都滞了半拍。
是沈心烛的名字。
可为什么会刻在打火机上?
他不抽烟。沈心烛也不抽烟。
这打火机是谁的?
是阿哲的?还是……另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敲着玻璃,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李豫攥着打火机,指节泛白,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