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的右臂仍在汩汩渗血。
伤口不算深可见骨,却是半个时辰前穿过那道“悬魂梯”时,被梯阶缝隙里冷不丁弹出的青铜刺划破的。血珠顺着她苍白的指尖,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妖异的暗红小花,旋即被潮湿的空气洇成模糊的印记。她咬着牙,将最后一截布条用力缠紧伤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抬头时,正撞见李豫回头望来——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她的伤臂上,而是紧锁着她脚边那摊刺目的血渍,眉头微蹙,似有隐忧。
“还能走。”沈心烛抢先开口,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紧。她怎会不知李豫在想什么。自踏入这座藏匿于巫山深处的“夏后氏密宫”,他们已连续闯过三道索命机关,每一次都如在刀尖上跳舞。悬魂梯更是让他们在无限循环的石梯中徒劳耗了三个时辰,最后全凭沈心烛从石壁苔藓的生长方向,才勘破了那诡异的重力迷局,得以脱身。此刻,两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李豫的登山绳在挣脱梯阶锁链时磨断了大半,腰间的战术手电也仅余一格电量;沈心烛背包里的压缩饼干只剩两块,水壶底也见了天,最要命的是她左臂的旧伤,方才为稳住失衡的李豫,又被碎石蹭破了结痂,血正顺着衣袖蜿蜒而下,在肘部积成一小滩。
“前面有光。”李豫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惕。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甬道的拐角。昏暗中,一点幽蓝的光芒正从前方摇曳闪烁,那光并非手电的惨白,也非火把的暖橙,倒像是坟茔间飘荡的磷火,却又比磷火多了几分稳定,在潮湿凝滞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宛如一只蛰伏暗处、窥视着他们的鬼眼。
沈心烛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防身武器。李豫的工兵铲早在先前对付人面蛛时,便被其腐蚀性毒液啃噬得坑坑洼洼,如今只能勉强充作撬棍。“是墓室的主厅?”她轻声问道,脚步却未有半分迟疑。探险者的直觉在尖叫,越是诡异的平静,背后潜藏的危险往往越发致命。悬魂梯的余悸尚未散尽,她总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的缝隙中默默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像。”李豫的声音贴着冰冷的石壁传来,他正用仅剩的半截荧光棒,小心翼翼地照着脚下的地面。甬道的地面是青黑色的岩石,上面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并非常见的云纹或回纹,反倒像是某种……刻度?“地面有凹槽,深约三指,走向是……放射状的。”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凹槽边缘,“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显然是被某种东西长期摩擦所致。”
沈心烛凑近时,那幽蓝的光恰好斜斜照来,清晰映亮了地面的纹路。她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是‘天枢刻度’!《周髀算经》里记载的天文测量刻度,专用于计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她激动地蹲下身,手指沿着凹槽快速比划,“这放射状的中心……”她猛地抬头,望向甬道尽头那片幽蓝光源所在之处,“应该就在主厅的正中央!”
就在这时,“嗒”的一声轻响,突兀地从头顶传来。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心脏猛地一缩。甬道顶部是平整无缝的岩石,那声音却异常清晰,分明是……水滴?可这已是深入地下的密宫,何来水滴?李豫迅速举起荧光棒,光束在头顶岩石上仔细扫过,突然定格在一处毫不起眼的石缝上——那里正凝结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泛着一丝冰冷的寒芒。
“嗒。”第二颗水珠悄然落下,不偏不倚砸在李豫脚边的凹槽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在这死寂的甬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豫抬头望向星图,只见氐宿的星影果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移动。他深吸一口气,胸中已有定计,突然做出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他松开搀扶着的沈心烛,让她倚坐在石板边缘暂歇,自己则单膝跪地,身体向左侧猛然倾斜,同时伸出左手,精准地抓住沈心烛的脚踝,轻轻向左一拉。
沈心烛的身体顺势向左侧倒下,她的影子也随之向左偏移。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李豫向右迅猛倾斜身体,两人的影子在石板中央轰然交叉,恰好构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与星图中氐宿的星影严丝合缝地重合!
“嗒。”第七颗水珠应声落下。
这一次,氐宿石板并未如前几次般发红或塌陷,而是亮起了柔和温润的绿光。星图光幕的转动速度骤然减缓,地面的剧烈震动也随之减轻了许多,那令人心悸的嗡鸣终于平息。
“成了……”沈心烛瘫软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庆幸,“修正……成功了……”
李豫也长长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跪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向沈心烛,沉声道:“还能走吗?我们还有四个星宿要闯。”
沈心烛勉力点头,挣扎着想站起身,右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完全使不上力气。李豫见状,立刻伸手将她拉起,让她的大部分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以分担她的负担。“接下来是房宿、心宿、尾宿、箕宿,顺序绝不能错。”她凝望着星图,此刻星图的转动已恢复如常,“房宿星影由四颗星组成,排成一条直线;心宿便是‘心三星’,其中间那颗最为明亮;尾宿修正时需加上辅星,共计九颗;而箕宿则是‘箕四星’,其形态宛如一个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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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第八颗水珠又一次落下,仿佛在催促着他们。
两人不再犹豫,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向第四块石板移动。房宿、心宿、尾宿……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李豫凭借敏锐的观察力负责判断星图转动的速度与最佳踩踏时机,沈心烛则凭借渊博的天文知识确认星影位置并修正细微偏差。每一次惊险的跳跃,每一次精准的影子调整,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分毫不差。
当他们终于踩上最后一块石板——箕宿石板时,星图光幕猛地停止了转动,随即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地面的凹槽不再发光,那些狰狞的毒刺也开始缓缓缩回石缝之中,持续已久的震动彻底停止了。
甬道尽头的光幕如水波般缓缓散开,露出一扇巨大无朋的石门,石门之上,赫然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篆字:“精诚”。
“精诚所至……”沈心烛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感慨,“非精诚者不得入……古人诚不我欺。”
李豫扶着她,一步步走到石门前。石门上并无锁钥,只在中央位置有两个凹槽,其形状大小,竟与他们的手掌完全吻合。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心与信任,同时将手掌按在了凹槽之上。
掌心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隆”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里面有什么?”沈心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
李豫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根荧光棒,用力掰亮,向前奋力掷去。荧光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石门后的地面上,幽幽光芒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墓室,正中央停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棺椁周围散落着无数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流光溢彩,令人目眩。而在棺椁的正上方,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白光,正是他们先前在甬道中所见那幽蓝光芒的真正源头。
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却并非那些璀璨的珠宝,也不是那颗稀世夜明珠,而是水晶棺椁盖上用古篆刻下的一行字,在夜明珠的幽幽光芒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冽寒光:
“七宿归位,苍龙苏醒,得此棺者,天下可定。”
李豫和沈心烛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深深的疑惑。
他们的冒险,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