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鬼爪,将阁楼窗纸撕出数道细缝,穿堂而过的气流卷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蹿,李豫颀长的影子便被死死钉在斑驳脱灰的墙皮上,仿佛要被那跳动的火光吞噬。他左手五指死死按着一本泛黄卷边的古籍,书页间虫蛀的孔洞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暗影,右手则捏着半块断裂的墨锭——三日前自夜市机关阵中拼死拆出的铜制锁芯,此刻正静静躺在墨锭旁,青黑色的锈迹深处,几丝暗红若隐若现,宛如人血干涸后凝固的颜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咳……咳咳……”里屋突然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动。沈心烛端着一只粗陶碗推门而入,碗沿腾起的袅袅热气在她眼下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她秀眉微蹙的愁容。她将陶碗轻放在案角,带着薄茧的指尖在李豫后颈轻轻按了按,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像块顽石:“赵叔的腿伤又疼醒了,刚喂了安神药。你盯着这破书足有两个时辰,眼白都熬红了,先喝口参汤暖暖身子。”
李豫却浑然未觉颈间的暖意,目光如炬,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书页,用指尖重重一点其上的木刻插图:“心烛,你看这‘转心壶’的剖面图。”
沈心烛的目光顺着他指尖落去,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倏地蜷起,竟有些冰凉。图中是一具构造精巧的青铜壶,壶腹被巧妙地分隔成三层,中轴处嵌着一枚菱形阀芯,旁边用蝇头小楷细细注着:“左旋出酒,右旋出雾,中旋……”后面的字迹已被蠹虫啃噬得只剩半行模糊墨痕,如同被人生生截断的秘密。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探手入袖,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壶——正是三日前在夜市“醉仙居”门口,那只喷出让赵叔腿筋麻痹的无色迷烟的罪魁祸首!她将铜壶倒扣在图旁,壶底繁复的纹路与图中分毫未差,就连阀芯转动时会卡住的那个细微凹槽,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陶碗在案上轻轻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鲁班书》分上中下三卷,上卷是土木营造,中卷是机关巧术,下卷……下卷是能逆天改命的禁术,早在前清乾隆年间就被军机处奉旨烧了个干净!这书……这书从何而来?”
李豫终于缓缓抬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晃出细碎的金芒,如同暗夜寒星。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半旧的白玉佩,玉佩边缘处赫然刻着一个“沈”字,只是右上角缺了一角,像是被利器生生凿去:“你爹留给你的那块玉佩,缺角处的纹路,你仔细看看,和这书的封皮暗纹,能否对得上。”
沈心烛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枚贴身佩戴了十数年的玉佩按在泛黄的书皮上——缺角处的流云纹与封皮上的暗纹竟严丝合缝,宛如一把钥匙精准地嵌进了锁孔!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猛然冲破闸门——七岁那年,她躲在父亲书房巨大的樟木箱里,曾偷偷看见父亲对着一本封面一模一样的书长吁短叹,那时她不懂父亲指尖划过暗纹时的沉重与颤抖,只记得书脊上烫金的“鲁班”二字被午后阳光照得格外刺眼,晃得她睁不开眼。
“这书……竟是我家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不全是。”李豫迅速抽过一张麻纸,小心翼翼地擦去那抹血渍,指尖在书页边缘细细摩挲,“你看这纸,是嘉靖年间特有的竹纸,纤维粗粝,带着岁月的沉香。可这批注……”他从案头拿起一个小巧的牛角放大镜,凑近页脚一行淡紫色的字迹,“‘此术损阳寿,用者三思’,这笔迹是用朱砂混了鸡冠血写就,墨迹未干时似被水洇过,纸页边缘尚有淡淡的潮痕——这批注,最多不过十年光景。”
“十年前……”沈心烛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铜壶,冰凉的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我爹……我爹正是十年前离奇失踪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李豫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便吹灭了蜡烛,阁楼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沈心烛也不含糊,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两人屏息凝神,贴着冰冷的墙根挪到窗边,李豫用指尖轻轻撩开窗纸一角,向外望去——
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偶。木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脸上涂抹着诡异的红粉,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底色,两颗黑琉璃眼珠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毫无生气。它的右手僵直地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关节处的木轴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干涩声响——正是三日前在夜市里,提着朴刀追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纸人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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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手中短刀的刀刃映着清冷的月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李豫没有答话,身形如狸猫般扑回案前,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吹亮,重新点燃蜡烛。跳动的烛火下,书页被穿堂风卷得哗哗作响,他飞快地翻动,直到翻到“悬丝傀儡术”那一页——图中所画的纸人,竟与院外那木偶一模一样!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着:“傀儡寻踪,以血为引,丝线牵魂,百步必至。”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心烛掌心仍在渗血的伤口,又迅速扫过案上那半块带血的锁芯,脸色骤变:“是我们带回来的机关残片!上面沾了赵叔的血,它是跟着血腥味找来的!”
“那怎么办?”沈心烛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直撞胸口。她永远忘不了夜市里那傀儡的凶悍——刀砍不进,箭射不透,最后是李豫冒险用火药炸断了它头顶操控的丝线,他们才得以侥幸脱身。
“找解法!”李豫的手指在书页上飞快滑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书上说‘傀儡惧雷,然雷不可求,另有一法……’”他的指尖猛地顿住,瞳孔骤然紧缩,一字一句念道:“‘以原主心头血,涂于傀儡眉心,丝线自断。’”
“原主?”沈心烛愣住,眼中满是困惑,“谁是原主?”
“造傀儡的人。”李豫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或者……与造傀儡的人血脉相连的人。”他缓缓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心烛,“你爹失踪前,是不是曾教过你拆解机关?”
沈心烛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零碎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父亲总是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拆解家里的座钟、自鸣鸟:“拆机关要记‘三定’——定轴、定轮、定丝。轴是骨,轮是筋,丝是脉,三者缺一不可……”父亲温和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与木偶关节转动时的“咔咔”声诡异重合。她猛地摇头,想将那些混乱的记忆甩开,却见李豫正紧盯着她胸前的玉佩:“你爹留给你的这块玉佩,缺角处的云纹,其实是‘定丝’的图谱。”
“轰!”阁楼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飞溅中,那纸人傀儡提着惨白的灯笼,如同索命的无常,赫然立在门口。灯笼的火光映在它那张僵硬的脸上,斑驳的红粉被照得像刚剥落的血痂,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它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根木指“唰”地弹出三寸长的铁爪,寒光凛冽,直扑沈心烛面门!
李豫反应神速,一把将沈心烛狠狠推开,自己则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铁爪,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书架,“哗啦”一声,几本书应声砸落,尘土飞扬。沈心烛被推得一个踉跄,随即迅速稳住身形,趁机扑到案前,抓起那本厚重的《鲁班书》就朝傀儡头上砸去——书脊正中的玉佩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傀儡的动作猛地一顿,黑琉璃眼珠里的幽光竟瞬间黯淡了几分。
“有用!”沈心烛又惊又喜,正要再次举起书砸去,那傀儡却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怪响,头顶操控的丝线绷得笔直如弦,铁爪方向一转,竟转而抓向案上那只与古籍图谱吻合的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