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毒烟如破棉絮般散开时,三个傀儡的动作骤然迟滞。灰衣傀儡的关节处发出“咔嗒”的滞涩声响,原本流畅的挥拳动作顿在半空;那个“小孩”则猛地停下扑击,歪着头,空洞的眼眶转向戏台方向,像是在捕捉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低频嗡鸣,嘴角的涎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柳长风的脸色终于变了。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他足尖一点,如狸猫般后退三步,避开残余的毒烟,左手已翻飞如蝶,指尖在月光下划出残影,唇齿间溢出的咒文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敕令——醒!”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地,三个傀儡的眼眶里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灰衣傀儡的手臂猛地伸直,“小孩”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再度扑来,动作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狂躁。
“有点意思。”柳长风盯着缠斗中的李豫和沈心烛,镜片反射着戏台的阴影,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被打扰的愠怒,“原以为是两只随手碾死的蝼蚁,倒没想到藏着点门道。看来……得让‘先生’亲自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了。”
他说着,右手提起脚边的粗布麻袋。布袋撞在戏台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里面的东西在不安地撞袋壁。柳长风走到戏台中央,蹲下身解开麻绳——袋口刚松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混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刺得人鼻腔发酸。
十几颗圆滚滚的东西从袋里滚出,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是眼球。有的眼白上沾着暗红的血丝,像是刚从眼眶里剜出;有的瞳孔浑浊如蒙尘的玻璃珠,边缘泛着灰败的黄;最大的那颗躺在最中央,瞳孔是妖异的深紫色,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对着李豫的方向,仿佛还在微微转动。
沈心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嘴,指节泛白;李豫喉结滚动,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刀刃抵在掌心,刺痛让他勉强压下呕意——这场景,比他见过的任何凶案现场都更邪门。
柳长风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甚至露出一抹痴迷的笑。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紫瞳眼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捧着稀世珍宝。戏台中央的破木桌上,扔着个花旦头套:油彩剥落处露出朽木的纹路,右眼框早已空荡,左眼框的木头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胶,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用”。
“咔哒。”柳长风将紫瞳眼球塞进头套的左眼框,木头与眼球的接触面发出轻微的黏连声。那颗紫瞳在接触朽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映出李豫和沈心烛惊愕的脸。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戏台深处传来,整座戏台突然剧烈震动!立柱发出“咯吱”的呻吟,破桌椅上的断腿“哗啦啦”滚落,墙头上的枯藤如活蛇般扭动,吐着“嘶嘶”的信子。更骇人的是,那头套的右眼框里,竟缓缓渗出了黑色的雾气——先是丝丝缕缕,随即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在戏台中央凝聚成一个两米高的轮廓,雾气翻涌间,隐约能看到扭曲的肢体形状。
那“人”终于成型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巨石般砸下。李豫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它全身笼罩在黑雾里,看不清样貌,唯有双眼清晰——左边是那颗嵌进去的紫瞳,闪烁着妖异的紫光;右边是黑雾凝聚的空洞,里面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人脸在沉浮,正死死锁定着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李豫握紧短刀,指节发白。这邪物的气息,比三个傀儡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竟让他生出一种连反抗都多余的绝望感。
“他叫‘先生’。”柳长风站起身,退到戏台阴影里,狂热地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是我缝补过的……最完美的作品。”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诡异的温柔:“他以前是个戏子,唱花旦的,嗓子亮得能掀翻屋顶,身段软得像团棉花。可惜啊……”柳长风突然低笑,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被仇家泼了硫酸,脸烂得像块腐肉,嗓子烧得只能发出‘嗬嗬’声,最后在后台的房梁上挂了三天,舌头都吐出来了……”
“疯子!”沈心烛厉声打断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片衣袖,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痕。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却硬是没退后半步,“李豫,邪物借眼视物,那颗紫瞳定是它的命门!”
“先生”似乎听懂了“命门”二字,黑雾组成的手臂猛地前挥!一股裹挟着尸臭的劲风如刀割般扫来,空气都被撕裂出“嗤啦”的声响。沈心烛瞳孔骤缩,身体如狸猫般向左侧翻滚——劲风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打在身后的砖墙上,“轰隆”一声巨响!半堵砖墙应声而塌,碎砖混着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沈心烛刚撑起身子,一块断砖就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在地上砸出个浅坑。
好强的力量!
李豫心脏狂跳,握着短刀的手更紧了。不能再拖了!他一边躲避“小孩”和灰衣傀儡的夹击(灰衣傀儡的拳头擦着他的腰侧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肉生疼),一边死死盯着戏台阴影里的柳长风。
柳长风正双手掐诀,指尖翻飞如蝶,唇齿间溢出的咒文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操控着“先生”和三个傀儡,看似游刃有余,可李豫注意到:每当掐到“无名指搭中指”的特定手势时,他的左手小指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而且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呼吸时胸口起伏明显,喉间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声。
他在消耗内力!操控三个傀儡就已耗神,再加“先生”这样的邪物……他撑不了多久!
李豫的目光扫过戏台——柳长风始终站在戏台的阴影里,黑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从不踏足半步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是怕光?还是……
“心烛!用闪光弹!”李豫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大喊。他想起今早逛夜市时,在玩具摊给沈心烛买过一个巴掌大的闪光弹,摊主说是“小孩玩的,能亮瞎眼”,沈心烛当时嫌幼稚,却还是笑着塞进了腰间的荷包……
(回忆片段自然衔接)
那时的夜市还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烫,油烟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烤鱿鱼的腥辣、糖画的甜腻漫过来,空气里浮动着市井的喧嚣。沈心烛举着一串糖画龙,龙尾的麦芽糖正往下滴,她伸出舌尖去舔,嘴角沾了圈透明的糖渍,像只偷糖吃的猫。
“慢点吃,糖都滴手上了。”李豫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半串没吃完的烤鱿鱼,竹签上的红油滴在磨旧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却没在意,注意力全被沈心烛嘴角那点糖渍勾着——上次想帮她擦,被她笑着拍开,说“李豫你手比我还脏”。
刚想再伸手试试,身后突然传来“哐当——哗啦”的巨响!
是街角的铝合金小吃车翻了。沸腾的羊汤泼在地上,腾起的白雾裹着膻气直冲鼻腔,穿蓝布褂的老板抱着头滚到路边,而本该在锅里炖着的羊骨,此刻正斜插在离沈心烛后颈不到半尺的墙缝里。骨头尖上还挂着块带血的羊肉,边缘泛着生腥,显然不是意外。
李豫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左手猛地扔掉鱿鱼串,竹签“啪”地打在地上,右手已攥住沈心烛的手腕——不是往常那样把她拉到身后,而是借着后拽的力道,用巧劲将她往右侧的杂货摊推去,同时自己向左前方跨出一步,挡在她刚才的位置。
“左边三个!带刀的!”他吼出声时,沈心烛已经撞进了堆着竹竿和塑料布的摊位。竹竿哗啦啦倒下来,她顺势抱住最粗的那根,腰腹用力一拧,脚尖在竹竿堆上轻点,整个人如柳絮般旋起,稳稳落在摊位顶棚的油布上。这个动作让她避开了从左侧巷口劈来的砍刀——刀刃擦着她的鞋跟劈进木桌,“咔嚓”一声,桌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木屑溅了李豫一脸,他却连眼都没眨,死死盯着巷口的三个黑衣人。
“屋顶有远程,弩!”沈心烛蹲在顶棚上,视野开阔。混乱的尖叫声里,她看清了那些穿黑夹克的男人:巷口两个反握砍刀,指关节发白;糖画摊后那个矮个子,手里短刃的寒光和刚才扔羊骨的力道对上了;对面游戏摊后两个,其中一个腰间布袋鼓起,边缘露出几枚菱形的飞镖——是暗器。最要命的是斜对面的瓦屋顶,那个黑影半蹲着,手里的弩箭正对着李豫的后心,金属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她屈起食指,捡起颗刚才翻摊位时掉落的鹅卵石,屈指一弹——石子没冲李豫去,而是精准地砸在旁边卖气球的氦气瓶上,“咚”的闷响让巷口的黑衣人顿了一下,也让李豫猛地回头,看向屋顶。
(回忆结束,回到当前)
“心烛!荷包里的闪光弹!快!”李豫的吼声将沈心烛从回忆中拽回。她猛地摸向腰间的荷包,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小玩意儿——原来,那些被嫌弃的“幼稚”,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