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指尖捏着那片玄色哨羽，锐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脑子里却像被火星子点燃了引线，轰地烧起一团野火——他猛然想起白日里黑鸦重甲步兵的诡异举动。那些裹着玄铁重甲的铁塔般的士兵，每日正午雷打不动要原地休整一刻钟。重甲作战最忌停顿，一旦驻足，便是将软肋暴露给对手。可黑鸦军偏反其道而行，休整时盾阵收得比战时更紧，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活像块烧红的铁饼。先前只当是敌军狂妄，此刻想来，那铁饼般的阵型下，藏的竟是诱敌深入的杀招！
“沈姑娘，”李豫喉结滚动，声音因骤然绷紧而沙哑，“这狼嚎，你可学得？”
沈心烛闻声抬眸，烽火台跳跃的残火在她清凌凌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能。”她指尖捻起那片哨羽，指腹摩挲着根部细密的孔洞，“哨羽三孔，堵之不同，声亦不同。昨日那声是堵了中孔，两声短嚎；今晨西墙袭扰，该是堵了左孔，亦是两声——他们用同频信号反复袭扰同一方向，为的就是让我们积成惯性。”
“惯性……”李豫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天笑出声，笑声里却裹着血丝，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好个黑鸦将军！白日以重甲步兵正面牵制，逼我主力猬集前阵；夜间遣轻骑轮番袭扰，耗我兵力分守四墙；更绝的是断水断粮，磨我士卒筋骨、摧我军心士气！而这哨羽信号，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待我们摸透‘规律’，将西墙兵力调往‘下一个方向’，他们便要……”
“直捣东墙。”沈心烛接口时，指尖已在哨羽上划出一道冷光，“东墙是去年山洪冲垮的危墙，我们用碎石仓促填补，看着厚实，实则内里早已朽坏。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分兵的这一刻。”
“传令！”李豫猛地一掌拍在斑驳的石墙上，震得墙灰簌簌直落，“让东墙弟兄把修补的石块全换成空壳，里头塞满硫磺硝石，外头用泥浆糊得与旧墙一般无二！”他霍然转向沈心烛，目光灼灼，“制作假哨羽，需多久？”
“半个时辰足矣。”沈心烛起身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晒干的芦苇杆与蜂蜡，指尖在蜡块上轻轻一碾，便有细碎的蜡屑簌簌落下。“我需仿制一枚频率丝毫不差的哨羽。对了，将军可曾留意，黑鸦重甲步兵休整时，第三排士兵总习惯性往左挪半步？”
李豫浑身一震。他日日盯着正面战场，看的是阵型变换、旗鼓调度，却从未留意过这般微末的细节。
沈心烛蹲下身，以指为笔在地上勾画出甲胄关节的轮廓：“他们穿的是‘玄铁连环甲’，铁环连接处久战易卡顿。左侧是心脉所在，故下意识左挪护心，却不知这一动，右侧腰腹的甲环便错开半寸——那正是铁环衔接的薄弱处，一撬即开。”
李豫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底迸出骇人的亮光。他麾下那支半年前收编的矿工营“破甲卫”，此刻如神兵天降般浮现在眼前。他们不是正规军，却有双比弓箭手更稳的手，撬棍短刃在他们手中，比任何神兵利器都管用。若能摸到黑鸦重甲兵的右侧腰腹……
“还有一事。”沈心烛望向帐外沉沉天幕，“我问过山中老猎户，断云峰的暴雨季已至。你看那云，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山头都喘不过气，今夜子时前后，必有一场瓢泼大雨。”
暴雨！李豫的眼神亮得几乎要燃起来。暴雨能模糊视线，能让弓弦受潮，能让重甲步兵在泥泞中寸步难行；更重要的是，暴雨能掩盖一切声响——无论是破甲卫潜行的脚步声，还是……那声足以扭转战局的假信号。
“计划定了！”李豫大步走到地图前，染血的手指在东墙位置重重一划，“子时前，你用假哨羽发‘一声狼嚎’——按他们的规律，一声指向北崖，那是万丈悬崖，我军必以为是虚晃一枪，断不会调兵。黑鸦轻骑接此信号，定会以为是突袭东墙的前奏，提前离营。”
“与此同时，我带破甲卫从北崖‘一线天’潜下去。”他指向地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石缝，那是连山羊都望而却步的天险，却是绕到黑鸦重甲营后方的唯一路径，“待轻骑离营，重甲步兵恰入休整，我们便从他们右侧腰腹动手，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正面守军呢？”沈心烛追问，指尖仍在细细打磨芦苇杆。
“让他们演一出好戏。”李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东墙火把灭去一半，再让弟兄们故意露些疲态，让黑鸦以为我们已是强弩之末。待破甲卫得手，正面即刻反击，火箭齐射他们的油布营帐——那玩意儿见火就着，保管烧得他们哭爹喊娘！”
沈心烛抬眸看他，烛光在她眼角眉梢晕开一层暖黄，忽然浅浅一笑：“将军就不怕我记错频率，发错了信号？”
“你不会。”李豫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如炬，“你是观风者，风往哪个方向吹，你比谁都清楚。”
沈心烛不再多言，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蜂蜡在掌心慢慢融化，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她指尖翻飞，将融化的蜂蜡细细涂抹在芦苇杆上，动作稳如磐石。李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烛光勾勒出她纤瘦却挺拔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奇异的韧性——不似武将那般刚硬易折，也不似文臣那般柔韧无骨，倒像山涧里的青竹，看着细弱，狂风过处却能弯而不折，自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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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沈心烛将做好的假哨羽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越悠长的狼嚎划破帐内寂静，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与先前听到的信号分毫不差。李豫当即召来破甲卫队长，那是个矮壮如石墩的汉子，脸上纵横的疤痕像地图上的沟壑，手里那根撬棍被磨得油光锃亮，一看便知是用了十数年的老伙计。
“老凿子，带你的人跟我走！”李豫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掷过去，“记住，专找右侧腰腹下手，用撬棍撬开甲环，进去后往死里捅！”
老凿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黑的牙，接过短刃在掌心一拍：“将军放心！咱挖矿的，找缝的本事，比找婆娘还准！”
子时前一刻，天空果然飘起了冰凉的雨星子。沈心烛独自站在西墙箭垛后，冷风卷着湿意扑面而来，将她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手中的假哨羽在风中微微颤抖。
“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冲天而起，穿透雨幕，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格外远。
此刻，李豫已带着破甲卫钻进了一线天。石缝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凿，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刮在脸上像针扎一般。脚下的碎石被雨水浸得湿滑，时不时有石块滚落，在幽深的谷底传来哗啦啦的回响。李豫走在最前，手中火把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尺许的路。
身后，老凿子和破甲卫们咬着牙默默跟随，饥饿与疲惫像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筋骨，却没人发出一声抱怨。他们每个人都已三天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可那双握着撬棍短刃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李豫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无数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断云峰的守军，早已将命绑在了一起，生则同生，死则同死！雨丝渐密，一场决定生死的风暴，正在夜幕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