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渊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浑身是伤，血迹斑斑，握着剑的手都还在微微颤抖。
“你？不是老子瞧不起你，就你现在这模样，拿得动刀吗？”
“别砍一半没力气了，卡住了，更难看。”
察罕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虽然屁股上还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凶狠：
“杜公子砍不利索，还有老子呢！”
“老子的弯刀虽然卷了刃，剁个脑袋还是够用的！”
“保管让他身首分离，绝不含糊！”
他早就想亲手结果秦鹭野了。
甘渊闻言，无所谓地点点头：“行吧行吧，你们谁砍都行，多砍几刀也没事。”
“刀嘛，老子这儿多的是，管够。”
他巴不得秦鹭野死得越惨越好。
随手从旁边一名士兵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北夷制式弯刀，递给了杜枕溪。
杜枕溪接过弯刀，握紧刀柄，一步步走向正死死瞪着他的秦鹭野。
秦鹭野跪在地上，听着他们如同讨论宰杀牲畜般决定自己的生死，羞怒快将他焚烧殆尽。
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杜枕溪，张开嘴，还想做最后的咒骂或挣扎——
“唔！”
一块沾满血污的秦王旗残片，被眼疾手快的杜纪云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堵得死死的！
秦鹭野被堵得呼吸困难，目眦欲裂，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杜纪云冷着脸，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杜枕溪在秦鹭野面前站定，双手缓缓举起沉重的弯刀，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手臂因脱力而颤抖，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撕裂的疼痛，但他握刀的手却异常稳。
刀锋对准了秦鹭野的后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高举的刀上。
百姓屏息，官员颤栗，宁舒雨袖中的黑玉开始微微发烫
“轰隆隆——！！！”
天边响起沉闷如战鼓的雷鸣！
原本晴朗的晨曦天空，霎时涌来了大团大团的厚重乌云，低低压向城池！
隐隐有电蛇在其中流窜，酝酿着可怕的天地之威！
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天色昏暗下来，仿佛末日降临！
北夷群臣的队伍中，一个声音亢奋地高喊起来：
“天怒！这是天怒啊！！！”
“城主承天受命！岂能由凡人擅杀？！杀之必遭天谴啊！！！”
“快住手啊！！”
“北夷将永无宁日啊！！！”
这一喊，让本就因天地异变而惊惶不安的北夷百姓，濒临崩溃！
秦四公子之前不是有“鹭野承天”的异象吗？
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现在要杀他，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雷霆示警？！
“不能杀！杀了会遭报应的！”
“长生天发怒了！”
“快停下！停下！”
人群骚动起来，方才还坚定要求处死秦鹭野的呼声，又退缩了。
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想要跪下叩拜。
刚刚凝聚起来的民意，在天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宁舒雨低着头，身子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催动黑玉引来天雷，对她而言负荷极大，几乎抽干了她本就虚弱的心力。
但她只要这场死刑无法顺利进行，只要百姓的恐惧压过了对秦鹭野的恨意，事情就还有转机！
她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呵，天谴？”
一道慵懒笑意穿透了滚滚雷声与人群的骚动。
众人惊愕循声望去。
只见广场边缘，不知何时已并肩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玄衣墨发，气度天成，正是尧光城主君天碧。
另一人则是一身暗色斗篷，是眉眼精致却带着病弱气的闻辛。
落后半步，站在她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混乱的场面。
两人闲庭信步，从摘星阁方向缓缓走来，对头顶的乌云惊雷视若无睹。
君天碧抬头，瞥了一眼天上翻滚的乌云和游走的电光：
“打雷而已，也值得大惊小怪？”
君天碧瞥了眼脸色惨白的宁舒雨，视线在她地袖口扫过。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宁舒雨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果然出现了！
君天碧缓步走到杜枕溪身边不远处，停下。
“枕溪，你手中的刀，是北夷百姓给你的。”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若天真有眼，也该看得清，是谁在祸乱北夷，又是谁在给北夷挣一条活路。”
“若这天瞎了眼孤与你，天谴同担！”
尧光城主亲自现身，无视天谴，力挺杜枕溪！
这意味着什么？
君天碧只是站在那里，无需多言，周身那股沉凝如山岳的威仪，便让杜枕溪胸中激荡的不安烟消云散。
尤其是她那句“天谴同担”
杜枕溪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了一眼君天碧，又看了看周围因她出现而渐渐安静下来的百姓，心中再无犹豫。
弯刀，在越发阴沉的天色与隐隐雷声中，再次高高举起。
朝着秦鹭野的脖颈，狠狠劈落！
“噗嗤——！”
利刃切断骨肉的闷响，压过了天际隐隐的雷鸣。
血光迸现！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北夷新城主，秦鹭野，毙命于杜枕溪刀下。
毙命于尧光城主君天碧亲临的威仪之下。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云层，远远落在了城外某处荒山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乌云翻滚了片刻，竟开始缓缓散去。
那所谓的天谴，只是虚张声势的一场闹剧。
晨光重新洒落，照亮了秦鹭野兀自圆睁的头颅。
也照亮了杜枕溪溅满鲜血的身影。
他手中的弯刀沉重地垂落，刀尖滴血。
这一刀斩得干脆利落，却也用尽全力，牵动了满身的伤口。
本就伤痕累累强撑许久的身躯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只微凉的手不着痕迹地从旁伸来，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托住了他的臂弯。
杜枕溪身子一僵，侧头看去，对上了君天碧沉静无波的眼眸。
她并未看他，仿佛只是随意一站，恰好成了他的倚靠。
既未让他显得软弱，又避免了他在万众瞩目之时出丑。
那紧绷又缓缓松弛下来。
他没有挣脱。
此刻，他不能倒下。
他借着这股支撑站稳，低声道：“多谢城主。”
君天碧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手。
闻辛站在稍后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眸色倏然幽暗了几分，漾开层层看不透的波澜。
北夷百姓亲眼看着新老城主接连升天，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如同失去了方向的羊群，不知该何去何从。
而北夷群臣则反应各异，恐慌、惊惧、茫然之后，更深的忧患浮上心头。
秦家父子双双毙命，北夷的天变了，他们这些旧臣，该何去何从？
会不会被清算？
未来谁主沉浮？
杜枕溪？
还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尧光城主？
一片死寂中，一位须发皆白的北夷老臣，步履蹒跚地从群臣队列中走出。
他脸色沉肃，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尧光城主！”
他高声道，目光投向君天碧，悲怆开口：“秦氏父子已伏诛，北夷王庭倾覆。”
“老夫斗胆问一句，城主接下来意欲对我北夷，如何？”
“是屠城泄愤，是占据为王，还是另有所图？”
他显然认定，决定北夷命运的，是这位神秘恐怖的尧光之主，而非杜枕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