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枕溪呛得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脸瞬间爆开一片滚烫的血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连伤口处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羞耻感盖过了!
那强撑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彻底泄了。
他身体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直直地向旁边倒去——
好巧不巧,倒在了君天碧的臂弯里。
玄色的衣袖将他笼罩,微凉的怀抱带着熟悉的冷香。
杜枕溪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他柳弱花娇了。
杜纪云嘴角抽搐。
万翦默默移开了视线。
谿边兽在君天碧脚边,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尾巴。
察罕张大了嘴巴,看着被君天碧打横抱起的杜枕溪,又看看周围尧光将士们见怪不怪的眼神
他哑口无言了。
得,北夷王看来是真娇弱。
这北夷的天,以后到底怎么变,好像也不是他能操心明白的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看看自己屁股上的伤,再想想怎么跟这位带着十万太保的新王,还有那位虞北侯打交道。
君天碧抱着昏迷的杜枕溪,转身朝着府内走去。
闻辛默然跟上,经过察罕身边时,脚步微顿。
侧眸对他露出了一个让察罕后颈发凉的微笑。
甘渊打了个哈欠,对这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他伸着懒腰,对万翦挥挥手:“侯爷,剩下的烂摊子,交给你了!”
“老子也累了,找个地方睡觉去!”
说罢,也晃晃悠悠地跟着君天碧的方向去了。
察罕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皮。
“皮糙肉厚?好像是有点?”
杜枕溪是被一种凉飕飕的感觉惊醒的。
意识甫一回笼,尚未睁眼,便先感知到了周身一片的凉意。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动了动,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毫无遮蔽的空荡感。
心头一跳!
锦被之下,空空如也。
果然!
身上一丝不挂!
原本穿着的那件血污浸透的红袍不见了踪影。
他赤裸的胸膛、手臂,乃至腰腹以下,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怎么又!
杜枕溪脑中轰然一响,狠狠扯过堆叠在身侧的被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这才稍稍定神,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在榻侧,君天碧正静静坐着。
她背对着夕照,侧影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
面前摆着一方小巧的榧木棋盘,上面黑白子错落,她正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若非他清楚记得昨夜今晨发生的一切,若非此刻身上凉飕飕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都要以为眼前这幅娴静对弈的画面,只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杜枕溪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抿紧唇,不明白她怎么
怎么总对这种扒人衣服的事情如此执着?!
上次在鸣风院是如此,这次在北夷城主府又是如此!
杜枕溪努力忽略被子下光溜溜的不适感,借着被衾的遮掩,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鞭痕、刀伤、狼爪留下的撕裂口
昨夜还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已收口,竟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部分不那么吓人的伤痕转为深粉或浅褐,蜿蜒扭曲。
愈合速度奇快,远超寻常。
但他并未感觉到任何金疮药膏的黏腻,反而干净清爽,只有那些疤痕昭示着曾经的惨烈。
她是怎么做到的?
惊疑在心中盘旋片刻,但眼下更重要的,是他得穿上衣服!
他可没有光着跟人,尤其是她说话的习惯!
目光迅速在室内逡巡。
这似乎是秦凌羽的长云殿。
打眼一扫,心更凉了半截。
榻边脚踏上,那件破烂的红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像块抹布般被随意扔在那里,显然是不能穿了。
除此之外,视线所及,再没有半块能遮身的布料!
连他之前束发的簪子都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裹紧了身上的锦被,清咳一声,硬着头皮引起榻侧那人的注意:
“城主。”
君天碧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裹的被卷上,淡淡问道:“醒了?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杜枕溪强迫自己冷静,哑声道:“多谢城主援手,伤势已无大碍。”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自己裹着的被子,又看向她,“只是不知城主可否赐件衣裳?”
哪怕是最简单的里衣也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耳根又有些发烫。
向一个女子,尤其还是她,讨要衣服穿
这感觉实在怪异。
君天碧眉梢挑了几挑。
“扒衣服,孤在行。”
“穿衣服么”她耸了耸肩,佯装无辜,“孤帮不了你。”
杜枕溪:“”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叫什么话?!
他现在哪有心思跟她在这里论“扒衣服”和“穿衣服”哪样在行?!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清白
不,是体面!
“城主!”他加重了语气,无奈恳求,“还请赐件衣物。”
君天碧指尖轻点棋枰,悠然道:“你来,破了这白子的困局,孤就给你衣服。”
下棋换衣服?
杜枕溪悬在心口的憋闷,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泄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气来。
但他也知道,跟君天碧硬碰硬,或讲道理,多半是没用的。
他盯着君天碧那平静无波的脸看了几息,又看了看那盘棋,最后咬了咬牙。
好!不就是下棋吗!
他裹紧身上的锦被,像一只笨拙的蚕蛹,挪到矮几对面坐了下来。
被子裹得他行动不便,坐下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滑落。
姿势难免有些别扭滑稽,莫名透着一股倔强。
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子布局清晰。
他凝神看去,明明黑子寥寥,散落各处,被大片白子分割包围,气息奄奄,随时可能被绞杀殆尽。
白子则在中腹形成大龙,气势汹汹,如何说是“白子困局”?
君天碧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是拈起一枚黑子,随意地在棋盘上落下。
一个有些“送死”的位置。
“嗒。”
杜枕溪的目光随着那枚黑子落下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子落下,原本厚实的中腹白龙,瞬间变成了孤军深入的死棋!
而之前那些松散无力、各自为战的黑子,却因这一子的牺牲而隐隐连成一片,形成合围绞杀之势!
隐隐扼住了大片白子的咽喉!
局势陡转!
杜枕溪再不敢有丝毫轻视,看向君天碧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好精妙的布局!
看似绝境,实则暗藏杀机,只等最后一子落下,便可乾坤倒转!
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棋局之中。
衣服!他必须得穿上!
而这盘棋,显然不是轻易能赢的。
他拈起一枚白子,仔细斟酌后,落在一处打通生路的位置。
君天碧落子依旧漫不经心,却每一步都能封死他的企图。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下了几手,君天碧忽然开口:“孤明日便会启程,回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