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老三依旧沉默,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首先,吐真剂环节,我过关了。虽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从史密斯现在的态度转变来看,自己大概率没有吐出真正的核心秘密(比如系统、副本世界、穿越)。这个年代的吐真剂技术远未成熟,其效果更接近于强效镇静剂加上削弱心理防御,引发的呓语多半是混乱、跳跃、基于深层记忆片段的只言片语。史密斯从那些碎片中,恐怕很难拼凑出有用的情报,反而可能印证了自己之前编造的某些“背景故事”细节——因为那些“背景”本就部分源于真实的游戏记忆,是自己的“记忆”之一。
其次,史密斯现在的策略变了。从高压逼供,转向了心理层面的瓦解和拉拢。他用哲学问题模糊焦点,用“被组织抛弃”的暗示来引发孤独感和动摇,试图建立一种扭曲的“共情”或“合作基础”。这是更高级、也更危险的审讯技巧。
卓老三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他维持着虚弱、恍惚的状态,对史密斯的任何话语都报以沉默或极简的、无意义的音节回应。他需要时间让身体和思维彻底恢复清晰,也需要观察史密斯下一步会怎么做。
几个小时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当卓老三感觉手脚的麻痹感和头脑的混沌感基本消退后,守卫进来,解开了他身上的拘束。他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带着手铐脚镣,被两名守卫架着,穿过冰冷的走廊,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真正的单人囚室。
大约七八平米,四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软质材料,用力按压会微微凹陷,吸收所有声音和力量。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屋顶一盏嵌在防爆玻璃后的昏暗灯泡,二十四小时不灭。房间一角是一个不锈钢的蹲式马桶,旁边是一个带有简单水龙头的小洗手池。另一角是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架床,上面只有一张薄得可怜的、散发着霉味的垫子。
空气凝滞,带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潮气。绝对的寂静,除了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响动。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旨在摧毁人类时间感和空间感的牢笼。想要撞墙自残?软包墙会让你连皮都蹭不破。想要通过任何方式与外界联系?这里是信息的真空。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循环。
史密斯每隔几天会提审他一次。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有时甚至像一种“例行谈话”。卓老三继续着他的表演,偶尔“透露”一点新的、无关痛痒的“信息”。他提到了两个与gti对立的组织:“哈夫克”和“阿萨拉”,声称他们是不同理念或利益集团催生的竞争者,有时会发生冲突。这些信息虚虚实实,既满足了史密斯的探查欲,又进一步将水搅浑。
但显然,史密斯能榨取的“干货”越来越少了。大约半个月后,史密斯本人不再出现。提审停止了。
囚室里没有阳光,没有钟表。时间感迅速紊乱。卓老三只能依靠守卫每天两次送餐的间隔和自己的生物钟来勉强估算天数。食物是定量的,勉强维持生命热量的糊状物和少量面包,没有任何多余营养。他曾试图在狭小的空间里进行简易锻炼——俯卧撑、深蹲、靠墙静蹲——来保持身体机能和清醒意志。但仅仅几天后,强烈的饥饿感和随之而来的虚弱就迫使他放弃了。食物配额被精确计算过,不会让他有“多余”的力气。
史密斯看似放弃了我,实则囚禁升级了。卓老三很清楚。每次他被带出囚室,守卫都如临大敌。至少四名全副武装的人员,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他,动作迅速而专业。剪发剃须时,他的双手被牢牢铐在身前,一名守卫的右手始终按在枪套上,眼神鹰隼般锁定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闪光巡飞器】和【数据飞刀】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技能需要时机,更需要他双手一定程度的自由和瞬间的爆发力。在如此严密的监控和自身虚弱的状态下,强行使用等于自杀,如果不成功甚至会被解剖实验,来找寻这两种武器装备是否埋藏在身体里。
等待救援?白烁或许有能力,但他会出现吗?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囚室里的恒定温度让人难以感知季节变化,但某一天,送餐时,卓老三从守卫略微单薄了些的制服和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气流里,恍惚觉得春天可能来了。
可惜,在这座钢铁与水泥构筑的孤岛监狱里,没有破土而出的绿芽,没有绽放的花蕾,没有鸟雀的啁啾。只有永无止境的、令人发疯的寂静,和自身逐渐腐烂般的感觉。
无人交谈。守卫如同哑巴。他每天面对的唯一“活物”就是自己的影子。为了对抗精神瓦解,他强迫自己回忆,回忆任务细节,回忆游戏地图,回忆现实世界的点点滴滴,回忆李秋雨的笑容……但回忆就像沙堡,在孤独的潮水中一次次冲刷,渐渐模糊、变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开始出现幻听。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能听到遥远的风声、海浪声,甚至……低语声。
有一天半夜,他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猛然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垫子。他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竭力平复呼吸。
就在这时,【听声辨位】的被动技能,在长久沉寂后,再次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近在咫尺的声音——门外,有呼吸声。
很轻,很缓,但确实存在。有人静静地站在门外,黑暗中透过门上观察孔,正在注视着他。
卓老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维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眼皮都没有颤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他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终于,那呼吸声远了,脚步声极其轻微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卓老三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收缩。
我说梦话了。一个冰冷的结论浮上心头。在睡眠中,意识防御降到最低,那些被压抑的记忆、情绪、乃至秘密,可能会以梦呓的形式泄露。门外的人,是史密斯的守卫,在记录他无意识状态下可能吐露的任何词句。
他的精神,已经在漫长的孤立中出现了裂缝。
卓老三悄悄从囚服内衬不易察觉的边缘,撕下极小的一块搓成团。从那天起,每晚入睡前,在守卫最后一次检查之后,在黑暗的掩护下,将这个布团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牙齿和脸颊内侧。苦涩的纤维味道弥漫口腔,异物感让人不适,但这能最大程度阻止自己在深度睡眠中发出清晰的声音。
这是孤独防御战中,一个悲哀的、自我执行的“禁言令”。
时间继续流逝。也许到了第六个月,也许是第七个月。卓老三早已放弃计算。他的胡子长得杂乱,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烁着一种濒临极限的、不稳定的光。
那天早饭送过很久,晚饭未来之前,可能是下午,他蹲在墙角,目光呆滞地停留在水泥地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那是一只蚂蚁。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了这个绝地。它正徒劳地、一遍遍试图爬过光滑的铁床腿。
卓老三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死寂的囚室里响起,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也出不去,是吧?他们……把你也关起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
接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温柔的理解表情:“哦……你是来找吃的?这里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只给我……刚好饿不死的量。”
他继续“倾听”,然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同病相怜的悲伤:“你也想家了吗?你的家……在地下?有很多同伴?……真好。我……没有同伴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时刻来了。
在他自己听来,那只蚂蚁似乎真的“开口”了,用一种细微的、只有他能“理解”的意念,回应了他的话。他甚至能“看到”蚂蚁触角摆动所传达的“情绪”。
当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在跟一只蚂蚁进行单向的、且自以为是的“对话”,甚至产生了幻觉般的互动——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这不是疲惫,不是无聊。这是精神崩溃的前兆。是孤独和压力将他的认知逼到了悬崖边缘。
他死死盯着那只仍在无知无觉爬动的蚂蚁,看着它最终消失在墙角的缝隙里。囚室重新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盏永不熄灭的、嘲讽般的昏黄灯光。
寂静如潮水般涌回,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粘稠,几乎要将他溺毙。
卓老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自己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长久以来强行维持的理智堤坝,在那一刻,出现了清晰的、无可挽回的裂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等待会发疯,沉默会消亡。史密斯不会给他第二个机会,虚构的gti不会从天而降,他下定了决心。
要在自己彻底疯魔、变成这间软包囚室一具行尸走肉之前——孤注一掷。